钟屿来瑞庭酒店的时候,还没有到八点钟。
早上六点多钟他就起床了,比闹钟还早一些。晚上睡不好,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他下了床,取下挂在衣柜门上的深色衬衫,在镜子前穿上,整理好袖口跟领口。洗过熨过的衬衫,折痕笔直。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就可以了。
他早饭是在楼下的一家早餐铺随便吃的,要了一碗白粥。老板认出他,招呼说,“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他含糊的回答了一句,吃完就出门了。坐公交车转了一趟,在瑞庭酒店门口下车。
酒店比他想象中的要气派的多。江滨新区的楼房大多比较新,瑞庭就是其中的一栋不算很高的商务楼,玻璃幕墙在上午的阳光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大门敞开着,门口有两排易拉宝指示牌,沿着里面的方向一直通到签到处。大堂里的人已经很多了,来来往往的都是穿西服或者有商务感的衣服,手中拿着文件袋,公文包等物品。有的人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有的人匆匆忙忙的往里走,见到熟人就会远远的点一个头。
钟屿跟着人流一起走了进去。
大堂里有一块深色的导视牌,上面写着【江州医美行业发展论坛·签到处→】,下面分成两条箭头,一条指向前台,另一条指向电梯。他顺着里面的方向走,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眼看了他一眼,笑着示意他再往里走。在大堂的另一端,离签到处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很大的背景板,上面印着论坛的名称以及一排主办,协办单位的名字。有几位早到的人站在背景板前拍照,应该就是主办方请来的媒体或嘉宾。
他走过背景板,就到了签到处。签到处在酒店大堂向里靠右的地方,一张长桌摆在那儿,桌上放着一叠签到本,旁边放着一个装满胸牌和笔的托盘。接待的是两个年轻姑娘,都扎着统一的马尾,一个负责核对信息,发胸牌,一个负责带路。排队签到的人不多,钟屿站在队伍最后面,等前面的人签完再往前走。
轮到他上前的时候,接待的姑娘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的胸前,又看了看签到表上他名字所在的位置,然后把笔递给了他。
钟屿接过笔,在签到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报名时填的名字,排在比较靠后的位置。他拿起笔,在“姓名”栏中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后笔尖移动到了“单位/职务”这一栏,停住了。
他手拿着笔,在那一栏前面悬了几秒钟。填什么内容呢?他没有挂靠的单位,没有职务,也说不出一个学衔以外的称呼。在首尔的三年,在加州的几年,这些经历落到这一栏里,都要想半天才能写下来。他想起昨晚那句“空着就空着”,笔尖在空白处顿了一下,最终没有落下笔来,直接从这一栏划过,把签到表递给了接待的姑娘。
那姑娘接过表看了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笑着递给他一个胸牌和一份会议资料。她说,“您的胸牌,会场指引在背面,您按编号入座就行。”
钟屿接过了胸牌。胸牌是塑料制的,上面印有论坛名称以及一个编号。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印在了上面,姓名下面的地方,原本应该印机构名称的位置却是空的。报名时职业一栏填的是“整形外科医生”,现在这一栏却一个字也没有。他把胸牌别在衬衫口袋的一边,没有太多的想法。
他往里走,进会场前,在签到处旁边站了一会儿。
大堂里人来人往,大多数人都往前台的签到处去。他站在一边,看着这些来参会的人。可以分成几类。有两三个人胸牌上有熟悉的器械或者耗材的品牌名称,他们一进去就会往人堆里张望,看见有人落单就迎上去,递上自己的名片,语速很快的介绍自己的产品,话里包含着“进口”, “授权”, “独家代理”等词汇,在寒暄中夹杂着生意。其中一个器械商抓住一位刚进来的机构运营,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一边翻一边解释,手指在图片上点着,说那个仪器探头有几个通道,能检测到什么数据。那运营听了一会儿,接过一张名片,表示会在之后再看,目前不急着做决定。器械商也没有生气,又塞给他一张名片,说随时联系。钟屿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曾在加州遇到的器械商,话很少,一进门就递上一份完整的资质文件,之后才开始谈其他的事情。他并没有把这两种情况分出高下,但是也都记住了。
还有几个人也跟着往里走,看样子应该是公司里做运营工作的。金丝眼镜,熨烫整齐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边走还一边小声交谈,偶尔有几句话飘出来,其中就包含着“获客成本”,“客单价”,“转化”等词。其中一位中年男子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给同伴看了一下,屏幕上的是一条曲线图,他指着某处说了什么之后,两个人都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向里走。
另一个角落里,有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已经不年轻了,一个人在那儿站着,面前放着一杯从旁边服务台拿来的矿泉水。有人向他打招呼的时候他会点头,有时候还会回一两句,但是声音很小。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比较长,好像在掂量对方的来路。有人递给他名片,他接过之后没看,就随手放进夹克的内袋里。虽然他身上没有任何显眼的职位痕迹,但是路过的人里,有几个会故意停下来和他说两句再离开。钟屿后来才大概知道,这类人应该是来投资的,看这个行业,看那些需要钱的人,看得比谁都不急。另一边,有两个像是门诊部的年轻姑娘手挽着手从背景板那边走过来,领了胸牌,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小声议论着“等会儿一起去听那个讲获客的”,说今天来就是要看看有没有新的路子。
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各有各的目的,在钟屿眼中,都成了一道道剪影。他只看着,不说话,也不上前,一直等到那几个人都走过了,才收回目光。他口袋里有一支笔,一支签到用的黑笔,会后就用不上了。他进去的时候,有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见他胸前空着,身上没有商人的那股热络劲,又略过去了。
他进入了会场。
会场在酒店二楼,是一个可以容纳三四百人的大会议厅。前排是整齐排列的贵宾席,椅背上都贴有来宾的名字,后面是环形排列的座椅,最外面的一侧摆放着长桌,桌上铺着桌布,放着一排一次性矿泉水以及印有论坛logo的纸质资料。主席台上面空着,横幅拉在台上,上面写着论坛的名称,横幅上的字是烫金的。会场里已经有部分人到场了,头顶的灯光只亮了一半,后半场仍然很暗。有两个工作人员蹲在台前调试投影,屏幕上先出现了主办方的logo,之后又迅速熄灭了,那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钟屿并没有往前走。他顺着人流,在会场中后部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还行,能够看见主席台,也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和侧影。他把会议资料放在膝盖上,不急着翻看,而是先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会场。
人渐渐的多了起来,大半的位置都坐满了。前排那些贴着名牌的贵宾席上,坐的大多数都是论坛邀请来的发言人和几家大机构的头面人物,他们坐的很稳,彼此间说几句话,看不出多少拘谨。钟屿看了一眼那些名牌,其中有一些机构的名字是他之前调查时听说过的,现在看到坐在名牌后面的人,和报道中的照片能对上。这就是这几天他想做的事情,把招牌上印的名字跟真人对上来看。他没有上去打招呼,也没有打招呼的想法。中间和后面的座位上的人形形色色,有跟他一样单独一个人来的,也有三五成群,很热络的伙伴。会场里面的声音很大,都是人们在聊天,嗡嗡的混成一片,听不到单个的词,只有零星的一些话能够漏出来。
钟屿坐下后,将手中的资料打开,翻到议程那页,之后又合上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的资料上,另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望着满场的人群,听着这满场的嘈杂声音。一时之间,他有些说不上来自己坐在这群人中间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满屋子的声音,名片,关于数据和增长的话,一层层堆叠起来,把他这个没有介绍人,没有机构名称,连职务一栏都空着的人,衬得格外安静。
隔了两排,有人的声音飘了过来,断断续续的,是几个机构的人在聊生意。“今年流量贵了不少,投的多,回来的少。”另一个人说,“我们这边还是依靠老客带新客,别的不敢指望。”走廊另一边,有个人在劝说:“你这套打法,放到我们那儿可能不太行,各地的情况都不一样……”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面进来的人打断了。钟屿把这些零散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没有插话。他把它们和昨晚纸上写下的那套东西放在一起比了比,发觉自己的想法跟他们的路子,隔着一道沟。他们所说的流量,转化率,客单价这些词,他都能理解也思考过,只是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这些词跟一个病人的一张脸,该怎么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他想起来昨天晚上写在三张纸上的那些话。第一页,为什么做。第二页,怎么做。第三页,不做的事。他想,这满屋子的人,大概都有各自的“为什么”和“怎么做”,但是很少有人会把这样的话写成三页纸,放在枕头下面。而他恰好是那个把这件事记录下来的人。
当他听到那声“各位来宾,请就座”的时候,会场里的交谈声就慢慢被压了下来。主席台的灯亮了起来,主持人走上了台。论坛开始了。
钟屿把资料放在膝盖上,直了直身子。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白,先感谢了主办方,然后报了几个赞助商的名字,下面响起了掌声。钟屿没有鼓掌。他坐在靠后的排椅中间,前面是一排排的后脑勺,左右两边都是不认识的面孔。他抬头看着主席台,听清了第一句话从台上传来,是开场致辞,声音从音箱里放出来,又回到满场的耳朵里。
他在心里,也默默的把那声“开始了”说了一遍。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