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忽然想,这个孩子比他小时候心细得多。
他小时候摔了跤磕了膝盖,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不觉得疼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可康康心疼一棵树。
他站起来,在周围转了一圈,找了几根粗一些的竹竿和一圈细麻绳,回来蹲在苗的四周重新做了个栅栏。
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圈,也结实了不少,竹竿深深地插进土里,绳子绕了三道扎得紧紧的。
他又在栅栏外面找了一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巴掌大的石头,洗干净了压在栅栏根部。
"这样别人就看得见了,知道这儿有棵树苗,不会踩进来。"
康康蹲在栅栏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摸了摸新栅栏的竹竿,又探着身子摸了摸树干,这次他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指尖感受那棵树的回话。
"爸爸,树会说话吗?"
陈根生被他问得一愣。他蹲在那儿想了想,说:
"不会。"
"那它怎么告诉我它疼?"
康康偏过头来看着他,两只眼睛里全是认真的、一本正经的困惑。
陈根生想了好半天。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树疼不疼、怎么告诉人它疼——他想的永远是"这棵树缺什么肥""那棵树的虫害该怎么防",树疼这种事,太细了,细到他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他看着康康那张仰起的小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说:
"树不说,但它会做。叶子黄了、落了,就是它在说'我不舒服'。新芽不长、枝条干了,也是它在说'我渴了'、'我饿了'。你每天都来看它,你就能看懂它说的话。"
康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蹲在栅栏旁边,眼睛盯着树干看,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些他爸说的"话"。
过了老半天,他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头来看着陈根生,认真地说了一句:
"爸爸,我长大了也要种树。种很多很多树。像你一样。"
陈根生的手停在半空中,正准备去拔一棵冒出来的杂草,听见这句话指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八岁的儿子,那张脸上稚气未脱,嘴唇上面还沾着下午吃的橘子汁干了的印子,但眼睛里的光是很认真很认真的那种。
他伸手摸了摸康康的头顶,说了一句:
"好。到时候爸帮你。"
二月底林晚晴来果园看142857号树的春梢生长情况。
她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一个小男孩站在编号树旁边,那棵小苗多了一圈新的、结实的竹竿栅栏。
她蹲下来仔细端详,手指碰了碰那些麻绳的结扣,打了三种不同的结,交叉的地方勒得死死的。
一看就是陈根生的手笔,粗糙但用力,每根竹竿都插得深浅一致,牢靠得很。
她又低头看了看栅栏底部那块压着的石头,石面平整,像是特意从哪个地方拣来的。
"这谁做的?"她抬头问站在旁边的康康。
康康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来,一脸骄傲。
"我爸爸做的。他怕别人再踩我的树。"
林晚晴笑了,蹲下来跟他平视。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叶子形状的胸针,膝盖上沾了一块地里的红泥巴,她自己浑然没在意。
"你就是康康?老听你爸爸说起你。"
康康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白衬衫的领子移到她手里那个夹着记录纸的硬皮笔记本,又从笔记本移到路边停着的那辆白色SUV,像一个小侦探在收集线索。
"嗯。你是谁?"
"我是林晚晴。你爸爸的朋友。"
"你也是种树的?"康康歪着脑袋。
“我是研究树的。”
"研究树?树有什么好研究的?"
康康歪了歪脑袋,两只手还叉在腰上,口气里带着一种"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的理所当然。
林晚晴想了想,没有马上答。
她伸出手指了指康康那棵小苗,说:
"你看这棵树,它的叶子是什么形状的?它的树干是什么颜色的?它今天比昨天长高了多少?这些问题,你爸爸知道答案吗?"
康康扭过头去看了看他的树,想了想,诚实地说:"不知道。"
"我知道。我就是研究这些的。我看一棵树就知道它今年能长多高、明年能长多粗、几年以后能开花、开完花多久能结果子。"
林晚晴说完这些,发现康康看她的目光已经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了"树专家",里面那层审视的戒备松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敬佩的新东西。
"那你能帮我看看我的树长得好不好吗?"
林晚晴重新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看那棵小苗。
她先看了顶端的生长点——芽尖饱满,有两片新叶正在展开,芽鳞片的颜色鲜亮。
又看了中部的叶片——叶色均匀、没有黄斑和病斑,叶脉清晰。
她又用手轻轻捏了捏主茎靠近根部的部分,已经微微木质化了,手指能感觉到一股结实的韧劲。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记了几笔:
"根生一号实生苗,定植约三个月,生长势良好,新梢已发出两组,茎基部半木质化,无病虫害迹象。"
她记完之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冲康康笑了笑:
"长得很好。你爸爸照顾得好,你每天来看它、跟它说话也管用。它会变成一棵大树的。"
康康笑了,缺了的两颗门牙的豁口露出来,迎着午后的阳光亮白亮的。
他又蹲下去摸了摸树干,这次摸完回头看了林晚晴一眼,像是在确认——树没有回答,但林晚晴回答他了,他好像也就放心了。
晚上康康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时候,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来问秀兰:
"妈妈,林阿姨是谁?"
秀兰正在旁边叠衣服,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爸爸的朋友。是帮爸爸种树的人。"
康康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妈妈,你不认识她吗?"
秀兰沉默了两秒钟,声音很平静:
"你爸爸经常和我提。会认识的。"康康低下头继续写字,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划着,没有再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