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行
天亮时李砚尘在荒草丛里蹲了大半个时辰。
雾从荒草地上浮起来,贴着地面慢慢淌,灰白色的,像一层被人泼在地上的淘米水。草叶上的霜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冷光,他的裤腿被霜水洇湿了半截,脚踝冻得发麻,手指头也僵了,握都握不拢。往南的官道上开始有人了。挑担的货郎踩着冻硬的泥路,扁担在肩上一上一下地晃,吱呀吱呀响。赶驴车的脚夫裹着打补丁的厚袄,鞭子空甩,不打驴,只吆喝。驴蹄子踩在冻土上嘚嘚地响,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阵灰黄的土雾。李砚尘从草丛里站起来,混进人流里。他低着头,走得不快不慢,和前后左右所有赶路的行人一样。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脚上的鞋又磨穿了一个洞。左脚那只,鞋底前掌位置豁开了一道口子,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碎石硌在脚板上的钝痛。昨晚从后山翻下来的时候磨的,当时顾着跑没觉得疼,这会儿歇了大半个时辰再起来走,疼得比刚才更厉害。脚后跟磨破的那块皮已经结了痂,又被鞋帮子蹭开了,血渗出来浸透了袜子,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每踩一步就扯一下。
走了不到三里,官道拐了个弯。弯道外侧是一片坡地,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茅草,草穗在风里摇动,沙沙沙的,像很多只干瘦的手在互相搓。路边歪着一棵老槐树,被雷劈过。树干从中间裂成了两半,裂口参差不齐,边缘焦黑,翻卷着炭化的木刺。一半倒在地上,已经枯透了,树皮剥落了,露出底下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朽木,用手一碰就能掰下一块来。另一半竟然还活着,斜斜地伸向天空,枝头上挂着几片焦黄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抖。
树下躺着一个人。
仰面朝天。脖子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皮肉往外翻着。不是利器割的平整切口——是咬的。某种妖兽的牙齿从喉结位置咬进去,然后用力一扯,撕开了半边脖子。气管和血管都断了,断裂处裸在晨光里,颜色发暗,是那种失水之后的紫黑色。血早就流干了,在脖子底下的泥地上凝成一片黑褐色的硬壳,几只绿头苍蝇正绕着伤口飞,翅膀振动的嗡鸣声又闷又固执。
李砚尘站在尸体旁边,没动。
八年天衍宗,他见过不少死人。外门弟子在试炼里被妖兽咬死的,尸体抬回来的时候缺胳膊少腿,伤口上还留着妖兽的涎水。在秘境里触发禁制被烧成焦炭的,抬回来的时候连人形都看不出来。跟人争斗技不如人被一剑捅穿丹田的,死在荒郊野外,等找到的时候尸体都臭了。但那些尸体都有人收。同门会把它们抬回去,管事会在名册上销掉名字,宗门会给一口薄木棺材,在祖祠里立一块小木牌,写上名字和生卒年月,每年清明有人来烧几炷香。
眼前这具尸体什么都没有。脸朝着天,眼睛半睁着,眼珠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瞳孔散了,倒映着云层和云层后面模糊的太阳轮廓。谁会来找他?没有。谁会记得他?也没有。他大概有个名字,有人在什么地方等过他回去。也许是个老母亲,也许是个在镇上给人浆洗衣服的媳妇,也许只是几个一起扛活的工友。但这些人永远不会知道他死在这里——死在这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底下,脸朝上对着天,眼睛半睁着,脖子上一个被咬烂的窟窿。
这世上每天都有这种人死。死得悄无声息,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李砚尘蹲下身,把尸体脚上那只鞋脱了下来。鞋底磨得薄如纸,后跟快磨穿了,但鞋面还算完整。他自己的鞋左脚那只鞋底已经豁开了一道口子,用草绳绑了两圈勉强兜着,走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散架。他把那只鞋套上自己的左脚。大了一码,脚在鞋里晃荡,鞋帮子空出来的地方用手指头按下去能陷进去一个指节。他扯了根草绳在脚脖子上绕了两圈系紧,站起来跺了两下脚。不跟脚,踩在碎石子上一脚深一脚浅的,但比光着脚板踩在冻土上强。
他又翻了翻死人的布袋。粗麻缝的,袋口用草绳扎着,已经松了。里面有两块干饼,边缘长了灰绿色的霉斑,凑近闻有一股酸馊味,但掰开来看里面还是干的,去掉发霉的外皮还能吃。还有几个铜板,散在布袋底部,被饼渣和灰尘埋着,用手指头摸了一圈摸出来七文。他把干饼和铜板都揣进自己怀里。
他把死人睁着的眼睛合上。眼皮已经僵了,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种按压湿皮革的触感,他用力按了两下才让它合拢。然后拖着尸体拉到路边草丛深处,扯了几把枯草盖在上面。枯草不够,又折了几根树枝搭在上面。不算埋——埋一个人得挖很深的坑,他没有工具也没有时间。但至少能挡住路人的视线,不会被野狗一眼看见。
他站在草堆前停了几息。
“多谢。”
过了天南界碑,天衍宗的势力范围就算到头了。往南是三不管地带,几个小镇散落在荒山野岭之间,没有宗门驻扎,灵气稀薄得连散修都嫌弃。但正因如此,这里反倒成了李砚尘最安全的去处——执法堂的筑基修士不会为了一个炼气期的杂役追到这种地方来。成本太高,收益太低,不值当。
但掌门也许不这么想。昨晚他在松林里透过印记看到的画面还刻在脑子里:掌门站在功法阁那面被他撬开的墙前,手指抚过裂缝。掌门的手指枯瘦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常年握剑的人的手。那只手抚过墙壁裂缝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不像在探查一处被人破坏的现场,更像在摸一件很多年没见过的旧物。掌门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震动。被压了很多年的震动,小心翼翼,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然后掌门对着裂缝里残留的气息说了一个字:“鸿——”差一点就是“鸿蒙”。
掌门认识这个名字。一个合道境修士,天衍宗的最高掌权者,知道“鸿蒙”这个词的分量。那他也一定知道功法阁底下埋的东西有多重要。他不会就这么算了。执法队不会来——执法队是维持宗门日常秩序的,抓抓违纪弟子、巡巡山门还凑合,追捕一个带着鸿蒙秘宝的叛逃弟子,级别不够。但执法堂会来。执法堂是宗门专门的追杀机构,里面的修士最低也是筑基期,领头的至少是金丹。如果掌门真的对鸿蒙秘辛有所了解,他可能会越过执法堂,直接从内门调元婴级别的强者来追。
李砚尘拐下官道,沿一条干涸的河床走。河床两侧是高高的土岸,岸壁上长满了荆棘和矮灌木。荆棘是野蔷薇科的,枝条上密布着倒钩刺,已经枯黄了,但刺还是硬的,不小心蹭一下就能在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灌木是叫不出名字的杂木,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从土岸上面往河床里看,视线会被荆棘丛挡住大半,很难发现河床底部有人。河床底铺满了鹅卵石,石头表面光滑,常年被水流冲刷留下的纹理像一道道干涸的涟漪。水早就干了,但石缝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泥沙,踩上去表面是一层干了的硬壳,踩破了底下的湿泥会吸住鞋底,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他沿着河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鹅卵石硌得脚底板生疼。死人鞋的鞋底薄得像纸,每一块石头的形状都清清楚楚地透过鞋底印在脚板上——圆头的、尖头的、带棱角的。左脚后跟的伤口在持续的摩擦下又开始渗血,血从袜子里洇出来,在鞋帮上晕开一小团暗红色的湿痕。但这点疼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在天衍宗扫了四年地,手掌磨出的茧子破了又长长了又破,膝盖跪在地板上擦灰跪出了老茧,腰弯久了晚上躺在床上翻不了身——哪一处都比脚后跟磨破皮疼。疼不死人的疼,都不值得停下来。
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钻了出来,照得河床里的石头发烫。空气里的湿度也在变。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叶味。和天衍宗不一样。天衍宗的风是干冷的,从雪山上刮下来,裹着松脂和冰碴子,吹在脸上像刀子。这里的风温吞吞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没拧干的湿布。
他在一块凸出河岸的岩石下停住。岩石往外伸出一截,底下有一小片干爽的阴影,刚好够一个人蜷着腿坐着。他坐下来,掏出干饼啃了一口。饼是昨晚从宗门食堂带出来的杂粮饼,放了快两天,硬得能当石头砸人,咬下去能听到牙齿和饼面摩擦的嘎吱声。他用水囊里的水泡软了才咽得下去。吃完饼,他把怀里那瓶聚气丹拿出来看了看。还剩小半瓶,七八粒,每一粒都坑坑洼洼的,杂质多得肉眼可见,丹药表面还有没碾碎的草叶残渣。以前在天衍宗他嫌这些废丹药效太差,吞三粒才能顶别人一粒。现在他倒有点感激自己攒了这半瓶——至少在最需要恢复灵力的时候,还有东西可以吞。
他把玉牒残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白天看,它更不起眼了。色泽暗沉,裂纹密布,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块被敲碎的瓦片,丢在路边都没人捡。但他知道它不是瓦片。昨晚在荒草丛里,那些浮现在玉片表面的文字,每一个都像烙铁一样烙在他脑子里。他注入一丝灵气,玉片表面的裂纹里亮起微弱的紫金色荧光,那些文字重新浮了出来。
“昔鸿蒙源界崩析,先天至宝散落十方。三千大道破碎,唯集十宝于三千造化玉牒之上,可重定万道,再开鸿蒙。吾执造化,以身为引,化此玉牒为十残,散于九界。待有缘人至,玉牒自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造化玉牒,知一界而知九界。持此残片者,可借玉牒之力,感应其余残片所在。每融一残片,得一道则,开一层塔。十残归一,鸿蒙重现。”
他盯着“开一层塔”三个字看了很久。塔。梦里那座塔。残破的,缠满紫金雷电的,塔身刻满和他掌心印记一模一样的纹路,塔顶没入紫色云雾,塔基沉入无底深渊。如果每融合一块残片就能开一层塔,那这座塔一共十层。十件先天至宝,十块残片,十层塔。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是巧合。
他把残片收好,站起来继续赶路。河床在前面拐了个大弯,弯道尽头出现了一座小镇。远远看去百来户人家,青瓦白墙,镇口立着一座歪歪扭扭的牌坊。石匾上的字被风雨磨得快平了,隐约能看出“磐石镇”三个字。镇子外面是一大片收割过的稻田,稻草垛堆在田埂上,几个农人正在翻土,动作慢得像在水里走路。
他没直接进去。蹲在镇外的稻草垛后面观察了一阵。镇子里没有灵力波动异常——没有修士飞遁的光芒,没有灵力碰撞的余波,没有穿宗门服饰的人在街面上走动。镇口牌坊下有个瘸腿老头在编筐,手指很稳,筐底纹路编得又密又匀。镇子里偶尔传出几声狗叫,懒洋洋的,不是看到生人那种叫法。
李砚尘从稻草垛后面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镇口走去。路过牌坊时,编筐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件破道袍上停了一瞬——领口的交衽方式、袖口的收束剪裁,都是宗门弟子的款式,在这种小镇上反而扎眼。他拐进镇口第一家成衣铺。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一扇门板那么宽,里面挂满了各种尺寸的麻衣和粗布裤子,墙角堆着一摞布鞋。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头扫了他一眼,大概猜出他要什么,直接从货架上扯了件旧麻衣递过来。
“五个铜板。”
李砚尘数出五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把麻衣抖开看了一眼。旧的,袖口有轻微磨损,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但料子比他身上那套道袍厚实,也更不起眼。他当场换上,道袍叠好塞进包袱最底层。再出来的时候,编筐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没停。
他找了家客栈。门板被虫蛀了好几个洞,门楣上的招牌歪了一角,字迹模糊到几乎看不清。老板是个驼背老头,从柜台后面抬了抬眼皮,看他一眼就知道这是个没钱的主,收了三个铜板,扔给他一把钥匙。
“后院左拐第三间。热水另加一个铜板。”
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板上铺了一层薄稻草,稻草上盖着一张打补丁的草席,草席边缘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稻草梗。桌子歪了一条腿,底下用碎砖头垫着。窗户对着后院,院子里堆满了柴火和破瓦罐,一只花猫趴在柴堆上晒太阳,看他开窗,眯了眯眼,没动。
他把门闩上,窗户也关紧,坐在床上,把玉牒残片重新掏出来。
掌心的印记在发光。不是持续性的灼烧,而是有节奏的闪烁,像心跳,每两三息亮一次。他把意识沉进去,那种感觉又来了——残片在朝四面八方散发一圈圈感知波纹。大部分方向,波纹很快就消散了,像水波碰到岸边弹回来然后消失。只有一个方向——正南偏东——波纹碰到什么东西之后没有弹回来,而是消失了。不是衰减,是消失。像水波撞上一块暗礁,闷住了。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方向上,试图感知得更清晰。印记的闪烁频率加快了,玉牒表面的紫金色光芒也越来越亮,在掌心跳动着,像是在急切地催他往那个方向走。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眼前又浮现了那个画面。
九座世界在虚空中缓缓旋转。视角比昨晚更近了,近到能看清每一座世界的细节。玄黄大世界的苍茫大陆,山脉的褶皱像老人掌心的纹路,江河从高原奔涌而下,入海口冲积出大片平原。九幽冥界的暗色殿宇,殿宇的檐角挂满幽绿色的灯笼,每一盏灯笼里都困着一个亡魂。天妖界的蛮荒丛林里趴着巨兽,脊背像山脉一样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的树林倒伏又竖起。焚天界永不熄灭的业火海洋,火浪拍在黑礁石上溅起的不是水花是熔岩。冰原界的冰川宫殿,墙壁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冰层里封着远古战场——断剑、碎甲、凝固的血。星辰界的星轨光环在虚空中划出银白弧线,交织成网,网中央有一颗最亮的星在缓缓脉动。蛮荒界的远古密林中立着刻满图腾的石柱,石柱上的人脸在月光下眨眼。灵界的万灵祖树枝叶覆盖千里,树冠上栖满发光的灵鸟。虚空界的空间裂缝像碎玻璃铺满整片天际,裂缝背后是混沌的暗紫色虚空,偶尔有闪电从裂缝里劈出来。
每一座世界都在朝他发出低沉的嗡鸣。频率不同,音色各异——玄黄界的嗡鸣沉稳厚重,像大地的脉搏;幽冥界的幽冷空灵,像半夜从井底传来的风声;天妖界的野蛮狂暴,像战鼓擂在胸口;焚天界的炽烈急促,像火焰舔舐干柴;冰原界的冷冽悠长,像冰川在极夜里开裂;星辰界的高远清越,像星光穿过真空时的寂静;蛮荒界的原始粗犷,像远古部落的号角;灵界的柔和平缓,像春风拂过花海;虚空界的破碎断续,像玻璃碎片在风铃里碰撞。九种嗡鸣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和声——像有人在用九种不同的乐器同时演奏同一首曲子。曲子很古老,古老到天地初开时就存在,一直在虚空中回荡,等着某个人来听。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苍老,干涩,断断续续,像被埋在地下太久太久没说过话:“……下一个……残片……感应……九幽……”
两个字。“九幽。”
意识猛地弹回身体,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九幽冥界。第二块残片在九幽冥界。不是玄黄大世界,是九大主界之一。要去那里就得跨越界面通道,而界面通道的最低修为门槛——据他所知——是金丹境。炼气四层到金丹境,中间隔着炼气、筑基两个大境界。天才也要一二十年,他这种灵根刚被修复的废材,多久?三十年?五十年?还是一辈子都到不了?
但残片不会等他。掌门不会等他。那些感应到玉牒苏醒的顶尖强者不会等他。
他把残片收好,推开门下楼。
客栈大堂里零星坐了几个客人。角落里有三个散修在喝酒,桌上摆着花生米和酱肉,喝的是最便宜的散装灵酒,酒味冲鼻,离着三张桌子都能闻到劣质酒精混着灵草的味道。一个炼气五层,两个炼气六层。他走到隔壁桌坐下,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吃面,耳朵却竖着。
“……太虚圣子冲击真仙境失败,万道劫反噬,肉身崩了一半。太虚圣地现在疯了似的满世界找鸿蒙灵髓,悬赏开到天价了。”说话的是那个炼气六层,声音压得很低,但压得不够低——酒喝多了管不住嗓门。
“鸿蒙灵髓?”另一个散修放下酒杯,语气半信半疑,“那玩意儿不是传说吗?我在外面跑了二十年,别说见过,听都没听人真见过。都说只在鸿蒙禁区深处才有,可鸿蒙禁区那是什么地方——真仙以下进去就是送死。太虚圣地再厉害,能有几个真仙?敢去禁区深处挖灵髓?”
“不止太虚圣地,”第三个散修接过话头,声音更低了,“我前些天在青石城跑货,听人说玄黄圣地那边也在找鸿蒙灵髓。说是玄黄圣地一个闭关三千年的太上长老忽然出关了,一出来就派人往北边去,具体干什么不知道,但阵仗不小。三大圣地最近动作都很反常,青云圣地也在调人手。反正最近局势不对,咱们这种没靠山的散修还是少往大宗门地盘凑。”
“还有一件怪事——昨晚天衍宗的事你们听说了吗?钟声连响了十几下,有路过的修士说天衍宗的护山大阵都开了。一个小宗门搞这么大阵仗,怕不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李砚尘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面钱放在桌上,出了客栈。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昨晚的事,今天中午已经传到磐石镇了。他先去了杂货铺,补了些干粮和盐,又买了一卷绷带。绷带是麻料的,便宜,粗糙,缠在伤口上磨得皮肤生疼,但至少能止血。新布鞋也买了一双,鞋底子厚实,穿上去的瞬间脚底板终于不再被石头硌得生疼。旧鞋扔在杂货铺门口,他转身正要离开,街对面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黑色劲装,腰佩长刀,袖口绣着银色剑形徽记。天衍宗执法堂。
不是来抓他的。那人目不斜视地进了街角的茶馆,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遍,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停。腰背挺直,步伐利落,和磐石镇上所有懒洋洋的散修都不一样。
李砚尘转身拐进小巷。心跳很快,但步子不快。他知道自己不能跑——一跑就什么都暴露了。他沿着镇子边缘的小巷往南走,尽量避开主街。走过两条巷子,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巷口跌进来,脚步虚浮,一只手撑着墙在往前挪,身后跟着三个持刀的壮汉。男人没撑住,摔倒了,追上来的人一脚踩在他背上,刀背砸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像有人用锤子砸碎了一块湿木头。
“跑啊,继续跑啊。偷了我们老大的东西,你跑得掉?”
李砚尘退到墙边。这种事在宗门地界外每天都在发生,没有宗门庇护,没有规矩约束,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他应该绕路走。但那几个壮汉堵住了巷子唯一的出口,他要过去就得跨过他们。他正打算等他们打完再走,掌心的印记忽然一烫。
不是预警——是感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修士,炼气一二层,身上的灵力已经散得快没了,但丹田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他的左手死死攥着一个东西。青灰色,边缘残破,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和功法阁墙洞里那块玉牒残片一模一样的材质。
李砚尘抬头看了看那三个壮汉。凡人,没灵力,武器是普通铁刀和木棍。以他现在炼气五层的修为,不用灵力也能收拾他们。但镇子里有执法堂的人——刚才那个黑衣修士正在茶馆里喝茶,灵力波动一旦被捕捉到就等于自报位置。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铁钎。不用灵力的话,铁钎足够。
拿刀的壮汉举起刀,对准地上男人的后颈。李砚尘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很快,快到那几个壮汉直到他走到三步之内才注意到巷口多了个人。最前面的转过头,上下扫了他一眼。麻衣旧鞋,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带着灰。
“滚远点,别多管闲事。”
李砚尘又往前迈了一步。壮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欺进对方怀里。铁钎从袖口滑出来,尖端扎进壮汉握刀那只手的手腕,刺穿了筋脉。刀脱手,当啷掉在地上。铁钎拔出来,手腕一转,刺进第二个壮汉大腿根部,拔出来时带出一道血箭。第三个挥刀劈过来,刀劈得猛但轨迹太直,他侧身让过,铁钎从下往上斜刺,扎进腋下软肉。刀也脱了手。
三招,没用灵力。三个壮汉倒在地上嚎,血流了一地,但都没死——死人比活人更容易引来麻烦。他把铁钎在壮汉衣服上擦干净,收回袖子里,蹲到那个被打倒的男人面前。
男人喘着气,嘴里全是血沫,胸口断了好几根骨头。他睁开肿胀的眼皮看了李砚尘一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声。左手攥着的那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你的玉佩,给我看一眼。”李砚尘指了指他的手。男人的手指攥得更紧。
“我不是来抢的。你不给我看,我留你在这。你现在这样,留在这最多再活一炷香。”
男人犹豫了一下,手指慢慢松开。李砚尘拿起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和掌心那道印记一模一样的字,笔画繁复到让人头晕。字的一角正在发光,微弱,但节奏和掌心的印记同步闪烁,像两个在互相呼唤的信号。
“这块玉佩哪来的?”
“……家传的……祖上传下来的……”男人喘着气,“说……集齐十个……能……能定……”
“能定鸿蒙?”
男人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李砚尘按住他的肩膀,渡了一丝灵力进去,稳住他涣散的心脉,然后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玉牒残片,摊在掌心给他看。两块残片,材质一样,纹理一样,裂纹的走向不一样,但那种紫金色的荧光是一样的。男人盯着残片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像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大半辈子,脚底板磨穿了,膝盖走碎了,终于走到一个可以放下石头的地方。
“你……你有第一个……好……好……”他咳了一口血,把玉佩塞进李砚尘手里,“拿走……我守不住了……”
手落了地。
李砚尘握着玉佩,蹲在巷子里半天没动。巷子很安静,三个壮汉已经拖着伤跑了,只剩地上那个断了气的男人和一摊暗红色的血。这块玉在这个男人家里传了不知多少代。每一代都在守一个他们可能根本不明白的秘密。守到最后一代,守不住了,死在磐石镇的小巷子里,被三个凡人打死,死前把它交给了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他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他把玉佩攥紧,和第一块残片放在一起。两块残片在衣服里同时亮了。紫金色的光芒穿透麻衣布料,丹田里的灵气漩涡开始加速旋转。不是被灌顶,是残片本身在苏醒——第一块残片唤醒了他的灵根,第二块残片正在唤醒别的什么。灵气漩涡在三息之内完成了压缩,体积没变,密度翻了一倍。
炼气五层。
他一把捂住胸口,把两块残片死死按住。共鸣的波动只有一瞬,但那一瞬足够让镇子里任何一个修士感知到——包括茶馆里那个执法堂的人。他把男人的尸体拖到巷子尽头的杂物堆后面,用破草席盖了。然后快步出了巷子,朝镇子南边走去。路过牌坊时,编筐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出了磐石镇。
走出三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上空,一道神念正在扩散——筑基期,强度不高但覆盖面广,正在一寸一寸地扫描整座镇子和周边区域。那个执法堂的修士在搜。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捕捉到刚才残片共鸣的余波,也不打算回去确认。他转回头,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往南跑。
怀里两块残片贴着他的胸口,温度比体温高一点。两块了。还有八块。下一块在九幽冥界——金丹境才能去的九幽冥界。
他需要找到更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