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炼化洞察
李砚尘在野松林里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松针上凝着露水,他的麻衣被潮气洇湿了一大片,贴着后背凉飕飕的。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身边两步外的松针堆里,周平裹着那件换下来的旧麻衣,蜷得像只虾米,嘴巴微张,口水流了一小滩在松针上,把几根松针粘在一起。
周平是出了磐石镇之后跟上来的。
那天李砚尘从小巷子里出来,一路往镇子南边走。走了不到两里路,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不是修士——来人的脚步不稳,重一脚浅一脚,呼吸粗重,踩碎了路边的枯枝。他闪进路边一棵杨树后面,等那人走近了才看出来,是巷子里被三个壮汉打得只剩半条命的年轻散修。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居然能站起来了。
“你跟着我做什么?”李砚尘从树后走出来。
周平吓了一跳,差点摔倒:“我……我没地方去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虚,“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磐石镇我回不去,回去了那帮人还会找上来。你救了我的命,我跟你走。”
李砚尘看了他一会儿。这人炼气三层,灵力散乱,带着也是累赘。他本来想拒绝,但周平那两条腿一直在打晃,明显是硬撑着跟了几里路,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要是现在把人赶走,这人多半熬不过今晚。
“跟着可以。别拖后腿。”
周平使劲点头。从那之后,他就跟在了李砚尘后头。走不快,但胜在听话,让停就停,让躲就躲,从不多问。李砚尘赶路间隙打坐时,他就蹲在路边捡石子垒高塔,垒好推倒,再垒一座,动作很轻,也不出声。
此刻周平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等看清是李砚尘,才松了口气,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天还没亮呢。”
“天亮了就来不及了。”
李砚尘走到松林边缘,往官道方向扫了一眼。破妄加上洞察,穿透力比单纯的洞察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官道上已经有早起赶路的行人,两个挑着菜筐的农人正往北边走,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他确认官道上没有穿着宗门服饰的人,才从松林里钻出来,重新踏上官道。
脚上的新布鞋踩在黄土路面上,鞋底纳了三层麻线,踩在碎石子上不再硌得生疼。走了三天,鞋底前掌位置磨薄了一层,但还没透。比之前那双强一万倍。
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融合第二块玉牒残片。
这个念头从磐石镇出来之后就一直压在他脑子里。第一块残片修复了他的灵根,让他在一炷香之内从炼气三层突破到炼气四层。第二块残片在磐石镇小巷里和第一块发生共鸣时,他只吸收了极小一部分力量就再破一层到了炼气五层。但那次融合是被动的——是两块残片之间自发的共振,不是他主动去炼化。就像端着一大碗水只喝了一小口,剩下的水还在碗里,碗随时可能被别人抢走。
他必须趁现在还没有更强的追兵找到他之前,把碗里的水全部喝下去。
但安全的地方不好找。磐石镇往南的官道两侧,要么是视野开阔的荒草地,要么是农人经常进出的矮山林,要么是散修和行商往来的小镇。任何一处都不够隐蔽。他需要的是那种连妖兽都不愿意去的死地——没有灵脉,没有资源,没有任何值得探索的价值。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碰巧撞上他闭关。
“你那个玉佩到底是什么?”周平跟在后面,边走边啃干饼。饼渣从嘴角掉下来,他拿手接住又塞回嘴里。
“救你命的东西。”
“我知道是救命的。我是说,它是什么?”周平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那天在巷子里,你拿出来给我看的时候,我脑子虽然不太清醒,但那道光我记住了。紫色的,还有金色,混在一起。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颜色。”
李砚尘没回答。他往前走了几步,拐下官道,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西走。周平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嚼饼,但识趣地没再追问。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官道西侧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矮山。山不高,山脊线平缓得像一条懒蛇趴在地平线上。植被稀疏,山体是灰黄色的,岩石裸露,没有灵气的波动——不是被阵法隐匿了,就是纯粹的荒山。他沿着山脚往深处走,穿过一片碎石坡,在一处断崖下面找到了一个半塌的矿洞。
矿洞入口被碎石堵了一半,洞口上方横着一根朽了一半的木梁,木梁上刻着几行模糊的字,大概是什么矿场的编号。洞口周围长满了荆棘,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枝败叶,没有任何踩踏的痕迹——至少好几年没人来过了。
“在这等着。”李砚尘把包袱解下来扔给周平,“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进来。如果天黑之前我还没出来,你就自己走。”
周平接过包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小心。”
李砚尘侧身挤过碎石堆,钻进矿洞。洞内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高度刚好能让他直起腰。矿道往里延伸了大约二十步就到了头,尽头是一个被挖空的矿室,大约两丈见方,顶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漏进来一线天光,勉强照亮了矿室中央。地上散落着废弃的铁镐和破筐,墙角堆着一堆矿渣,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矿石粉末味,干燥而呛人,吸进鼻子里像吸了一口磨刀石上的灰。
他把洞口的碎石重新堆了堆,从里面把入口堵上大半,只留了一个观察用的缝隙。然后回到矿室,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墙角,盘膝坐在那一线天光正下方的位置,把两块玉牒残片从怀里掏出来,平放在膝头。
两块残片安静地躺在他膝盖上。第一块颜色偏暗,裂纹深处流转着微弱的紫金色荧光,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第二块是从磐石镇那个死去的男人手里接过来的,颜色偏青灰,边缘残破得更厉害,断口处的裂纹里嵌着几粒极细的砂砾——大概是男人倒在小巷子里时沾上的。李砚尘盯着那几粒砂砾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把它们一粒一粒地拈掉。
那个男人姓什么?叫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他浑身是血倒在巷子里,被三个凡人踩在脚底下,用尽最后一口气把玉佩塞过来,说“我守不住了”,然后手就落了地。他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他把第二块残片翻过来,手指抚过背面的刻字。那个字和第一块上的字一模一样——繁复到让人头晕,笔画盘曲缠绕,彼此勾连,看久了眼睛会刺痛。但现在他把意识沉入掌心印记之后再去看,那个字的笔画开始慢慢变形,在他眼前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了他能读懂的内容。
第二块残片里封存的法则,叫“洞察”。不是攻击型的法则,不是防御型的法则,是一种感知能力的强化。铭文上写得很简略,大意是:持此残片者,可借玉牒之力洞悉万物本源,看穿一切虚妄——包括伪装、禁制、幻阵、灵力流动轨迹,以及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到其他修士的修为境界和灵力属性。
铭文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洞察之道,以身为眼。不可久视,久视则目力枯竭,神魂俱损。”
他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这块残片的能力说白了就是“看”——看穿伪装,看透阵法,感知周围修士的修为。这种能力在正面战斗中没有直接杀伤力,但在追踪和反追踪中是无价之宝。如果昨天在采石场他有这种能力,就不用靠印记的模糊预警来判断敌人的位置,而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个人的灵力运转、招式走向、甚至下一步的动作预判。
“不可久视”的限制也在意料之中。玉牒残片的力量都有代价,第一块残片觉醒时烧掉了他大半条命,第二块残片要是不付出点代价,反而不正常。
他把两块残片分别握在左右手,掌心相对,闭上眼。
灵力同时注入两道印记之中。掌心的印记像被点燃了,灼烫感从掌心沿着手臂经脉往上游走——过肘,过肩,在胸口汇合。他能感觉到两股力量在他胸骨后面撞在一起,像两条河交汇,激起的不是水花,是灼热的灵力冲击波。那股冲击波在他胸腔里撞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下沉,直冲丹田。
丹田里那团紫金色的灵气漩涡像是被投进了一块烧红的铁。瞬间沸腾——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加速旋转,是狂暴的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漩涡中心破壳而出,正用爪子扒着漩涡的内壁往上爬。剧痛从丹田开始往外辐射,穿过五脏六腑,穿过脊骨,穿过四肢百骸,一直疼到指尖和脚尖。指甲盖底下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往外扎,脚趾缝里像有电流在窜。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喊出声。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混着唾液往喉咙里灌。
这次融合比第一次更猛烈。第一块残片修复灵根时那种痛是钝的、闷的,像有人用锤子敲他的骨头,敲一下停一下,虽然疼但有节奏。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痛是尖锐的、撕裂性的,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丹田里往外捅,每捅一下就带出一股灼热的灵力冲击波,冲到哪疼到哪。痛感从丹田升到胸口,从胸口分两路——一路上头顶,在眉心位置炸开;一路下脚底,在涌泉穴往外钻。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浸透了麻衣,又顺着衣角滴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黑暗从视野边缘往中心蔓延,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黑纱。他咬紧牙关硬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这时候昏过去,没人替他护法,灵力在经脉里失控乱窜,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暴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那股撕裂性的剧痛忽然从全身各处往回收。像退潮一样,从四肢退到躯干,从躯干退到丹田,然后在丹田中心凝聚成一个灼热的光点。光点猛地炸开,紫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往外扩散,他闭着眼也能“看”到那圈光芒穿透矿室的石壁、穿透头顶的岩层、穿透整座荒山,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周围的一切。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全新的感知方式。
矿室里散落的铁镐——三把,每一把的锈蚀程度、铁质纹理、埋在矿渣里的那部分镐头的形状,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意识里。矿道入口处他堆的那些碎石——每一块石头的大小、形状、堆叠的角度,他甚至能“看”到碎石缝隙里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蛛丝在微光中泛着细细的银光。矿室上方那道裂缝——裂缝的宽度、岩层的纹理、裂缝表面附着的苔藓种类,他甚至能顺着裂缝往上“看”,穿过二十丈厚的岩层,看到山体表面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根系正在岩石缝隙里蜿蜒生长,根须抱着碎石,像一只攥紧的手。
然后他“看到”了更远处。
一只野兔蹲在矿洞外的荆棘丛里,耳朵转动着,正在警惕地倾听周围的声音。心跳很快,是那种随时准备逃跑的快,大概是因为刚才矿洞里传出的灵力波动惊到了它。周平靠着矿洞口的碎石堆坐着,手里攥着短刀,刀柄被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时不时回头往矿洞里看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再远一些,山脚下的官道上,一辆驴车正在往南走,车夫是个凡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驴子自己认路。
他把意识收回来,试着往北边“看”。视野越过野松林,越过昨晚露宿的枯树根,越过干涸的河床,越过磐石镇的界碑。距离越远,“看”到的画面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还是看到了一个正在朝南移动的灵力光点——一个人,修为至少是筑基期,灵力属性的波动偏冷、偏锐利,大概是修炼金属性或者风属性功法。这个人骑着一匹黑马,正在官道上以不急不缓的速度往南赶。距离他大约三十里,以黑马的脚程,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赶到。
执法堂的那个人。
他还“看”到了其他东西。磐石镇往南的官道两侧,散落着好几个灵力光点,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不动。移动的大多是炼气期的散修,修为不高,灵力驳杂,大概是被他放出去的消息吸引来的。静止的那几个——他把意识聚焦过去——看到了一座小镇,镇口茶馆里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人,灵力内敛,看不出具体修为。但那种内敛本身就很不对劲。炼气期修士的灵力是外放的、散漫的,藏不住。能完全内敛的,至少是筑基期以上。那人不是在追他,是在等——等消息,或者等某个特定目标从官道上经过。
他忽然意识到,“洞察”的感知范围比他预想的更大。方圆几十里之内,只要有灵力波动的存在,他都能大致感知到位置和强度。细节上的清晰度随距离递减——三里之内纤毫毕现,像用放大镜看一片树叶,叶脉纹路清清楚楚;三十里之内能分辨出修士的修为境界和灵力属性,像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的人,能认出是谁但看不清表情;再往外就是模糊的光点轮廓,像夜里的萤火虫,只知道亮,看不出大小。
他的意识还在往外扩散,丹田里忽然一阵刺痛。剧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一根针从眉心扎进了脑子,顺着鼻腔往下捅。他猛地睁开眼,所有“看到”的画面瞬间消失,眼前只剩下矿室顶部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天光。
眼睛在流血。不是流了很多,是从眼角渗出来几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的玉牒残片上。血滴在残片表面,瞬间被吸了进去,裂纹里的紫金色荧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一块干海绵吸了水又恢复原状。
“不可久视,久视则目力枯竭,神魂俱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铭文上的警告。
刚才他把感知范围推到了极限,大概只维持了十几息,神魂就已经开始承受不住了。这还是他刚刚融合第二块残片、经脉里还残留着融合时的余劲,才撑了这么久。如果平时使用,大概只能在三里范围内清晰感知,三十里的模糊感知最多维持几息就得收。
他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擦掉血迹,低头看着膝盖上两块残片。它们安静地躺着,裂纹里的荧光不再闪烁,像是睡着了。第二块残片已经被他炼化,和第一块一样,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现在他丹田里的灵气漩涡又大了一圈,从炼气五层推到了五层巅峰,差半步就能突破到六层。不过他没有急着去冲那半步——连续两次融合残片,经脉承受的负担已经快到极限了。再冲境界,得不偿失。
最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洞察”能力的运用方式。它不是持续消耗灵力的——持续消耗的是目力和神魂。灵力的消耗发生在开启感知的那一瞬间,之后维持感知主要消耗的是精神层面的东西。这意味着战斗中可以短暂开启洞察来判断敌人的下一步动作,只要控制好时间,代价是可以接受的。但长时间大范围扫描就是在自杀。
而且还有一件事他必须想清楚。那个杀手说过,他每半炷香扫一次,碎玉的波动就会往外扩散一次。这句话他一直记着。大范围远距离的扫描,波动强烈,才会被捕捉;三里以内的小范围快速扫视,波动微弱,几乎不可能被追踪。以后打架时用洞察预判对手的招式,只要控制好范围和时间,就不会次次都暴露自己的位置。但那些几十里外的大扫描,他必须学会只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他把两块残片重新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矿室角落的铁镐堆前。铁镐有三把,锈得很厉害,但镐头还是完整的。他捡起一把掂了掂重量——太重,不趁手,不适合当武器。但他可以拆一块镐头下来,磨一磨边缘,当备用的短刀。铁钎虽然好用,但毕竟太细了,正面格挡不行。
他刚把铁镐头拆下来,矿洞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不是碎石滚落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踩在矿渣上沙沙的,只有一步,然后就停了。来的人在矿道入口处停住了,大概是在观察他堆的那些碎石。
李砚尘把铁镐头握在左手里,右手抽出腰后的短刀。他用洞察往矿道方向扫了一眼——一个人,筑基初期,灵力属性偏暗,功法运转方式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散修都不一样。不是天衍宗的人,不是薛家的人,不是黑鹰组织的人。这人的灵力气势比疤脸修士弱一些,但杀意更浓。
那人站在矿道入口处,隔着碎石堆往里看。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矿道地面上,拖得很长。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
李砚尘靠在矿室石壁上,把呼吸压到最低。短刀的刀柄握在掌心里,被汗水浸得有点滑。他用洞察锁定了对方的灵力运转——灵力正在往右臂集中,右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大概是短刀或者匕首。这人在蓄力。他不是来找人的,是来杀人的。
月光晃了一下。
矿道里的碎石堆被人一脚踢开,碎石四溅。一个人影裹着碎石和灰尘从矿道里冲了进来,速度快得不像筑基初期。李砚尘甚至来不及举刀——刀尖还在往起抬,对方的匕首已经刺到了胸前。他侧身硬躲,匕首擦着肋骨划过去,衣服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对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匕首回手就削,逼得他贴着矿室石壁翻滚,碎石和矿渣硌得后背生疼。手里那个铁镐头还没握稳就被打掉了,在矿渣堆上弹了两下,滚进墙角。矿室太小,对方太快,他没有空间拔刀,也没有时间用洞察去预判——对方不给喘息的时间,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脖子、心口、丹田,刀刀都是杀招,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上来就要命。
但对方始终没有放出法术。
李砚尘想得明白——这矿室太窄,石壁太硬,筑基期的灵力一旦外放,撞在石壁上反弹回来,误伤自己的概率比打中他还高。对方不是不会用法术,是不敢用。所以只能选择纯粹的近身匕首搏杀。这对他来说,反而是唯一的机会。
他单手按住矿室石壁,身体借力侧翻,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对方动作顿了一下。就是这一下——他右手抽出腰后短刀,从下往上斜撩,刀刃划开对方手腕。皮肤裂开,血溅出来,匕首脱手飞出。他左手接住下落的匕首,反手扎进对方大腿根部。刀刃入肉的声音闷而钝,像一刀捅进了湿木头。对方闷哼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矿渣上溅起一片碎石,石子在安静里滚出老远。
他松开匕首,右手短刀架在对方脖子上。刀刃贴着喉结,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颈动脉的跳动。
“谁让你来的?”
那人捂着流血的手腕,抬头看他。月光从矿室顶部的裂缝漏下来,照在那人的脸上——三十出头的修士,脸型瘦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眼神很利,即使在受伤的情况下也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冷静。他盯着李砚尘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血,笑容里带着一丝笃定,像是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你身上有碎玉。”那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因为腿上的疼痛有点发虚,但语调很稳。“你从磐石镇出来之后,一路上都在用碎玉的感知能力吧?你用得挺频繁,每半炷香扫一次。你觉得自己很小心,但你每扫一次,碎玉的波动就会往外扩散一次。修为够高的人,能顺着波动找到你的位置。”
李砚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确实在用洞察每半炷香扫一次周围——从磐石镇出来之后一直保持这个频率。他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做法,没想到在别人眼里,每次扫描都像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笼。灯笼亮一下不算什么,但一亮一灭、一亮一灭,有规律地闪,对有心人来说就是一条清晰的追踪线。
“你能感知到碎玉的波动,说明你身上也有。”李砚尘把短刀往前推了半寸,刀刃切入对方脖子上的皮肤,一条细细的血线沿着刀刃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领口晕开一小团暗红,“交出来。”
那人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深,嘴角的血沫子随着笑声往外冒。“我身上的碎玉是东家给的,用来追踪其他碎玉的波动。不过你挺有意思,炼气期就能融合碎玉——不对,你融合了不止一块。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波动比单块碎玉强得多。”那人咳了一声,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我要是你,现在就跑。”
李砚尘的洞察忽然捕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灵力波动,从正北方位高速逼近。筑基巅峰,灵力属性阴寒而绵长,和疤脸修士同源但更精纯——不是刚才那个筑基初期的杀手,是另一个人,修为更高,速度更快。
“他追到哪了?”李砚尘把短刀往下压了半寸。刀刃又切入一分,血流得更快了。
“磐石镇往南三十里。他身上有一块完整的碎玉,已经融合了,能锁定你的大概位置。你跑不掉的。”那人的声音开始发虚,大腿根部的伤口一直在流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摊暗红。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李砚尘收起短刀,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那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还在冒血的伤口,苦笑了一声,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你不杀我?”
“杀了你谁给他带话。”
他把从疤脸修士身上搜来的碎屑掏出来,塞进那人没受伤的那只手里。碎屑只有指甲盖大,表面粗糙,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紫金色的荧光。“告诉他,东西在我这。想要——来追。”
那人捏着碎屑,愣了一瞬。低头看看手里的碎屑,又抬头看看李砚尘,表情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不是感激,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追踪者忽然对被追踪者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好奇。然后转身拖着伤腿消失在矿道外的夜色里,脚步声一瘸一拐地越来越远。
李砚尘等他走远了,才靠着矿室石壁慢慢坐下来。后背的冷汗把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肋骨上那道被匕首划出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用手指按了一下,不深,不用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从杀手手里夺来的匕首——刃口锋利,握柄用兽皮缠得很紧,比他自己那把短刀轻了至少一半。他把匕首插进腰带里,把铁镐头捡起来用破布缠好塞进包袱。
然后走到矿洞口,从碎石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融合第二块残片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官道上那个骑黑马的执法堂修士应该已经快到山脚了,虽然天快黑了对方未必会上山来搜,但他不能冒险在这里过夜。
“周平。”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周平从碎石堆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短刀,看到李砚尘活着出来,明显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目光在李砚尘肋骨上的伤口和眼睛下面没擦干净的血痕上来回扫。
“你的脸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
“没事。”李砚尘侧身从矿洞里钻出来,把入口的碎石重新堆好,尽量恢复原状。然后用洞察快速扫了一下周围三里之内的范围——没人,只有那只野兔还在荆棘丛里蹲着,被他扫过之后警觉地竖起了耳朵,两只长耳朵转来转去。周平在旁边看着他,嘴巴动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他脸色不对,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扫描频率定死在每大半炷香一次,一次只扫一息。大范围扫描会往外泄露波动,他已经因为这个被杀手摸到了位置。以后这种几十里的远距离扫描,能不扫就不扫。战斗时的洞察另说——三里以内的小范围扫视波动微弱,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两人沿着山脚往南走,走了大约三里路拐上官道。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了,照得官道一片银白。他借着月光赶路,每大半炷香才用洞察扫一次——只扫一息,不贪多,确认没有人埋伏在前方路段的阴影里再继续走。
半夜的时候,官道前方又出现了一座小镇,比磐石镇更小,镇口的牌坊歪得只剩两根石柱撑着。镇外一里处有片野松林,他拐进去找了棵倒伏的枯树,在树根和地面夹角里铺了些干松针,蜷着身子躺下去。松针扎在脖子上有点痒,但比睡光地暖和。周平缩在两步外的松针堆里,裹着旧麻衣,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把两块玉牒残片贴在胸口。它们安静地并排躺着,裂纹里的紫金色荧光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掌心的印记在慢慢降温,从灼烫变成温热,再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脉动,像第二层心跳。
那个筑基巅峰的红袍男人正在追他。杀手的背后还有人。他在矿洞里得到的信息不少:对方用碎屑当追踪器分发给手下,手下分散在磐石镇周围,能感知到残片的扫描波动。他之前每半炷香扫一次,等于每半炷香就给人报一次位置。现在他把频率砍了,但对方手里有融合过的完整残片,能锁定他的大概位置,精度虽不如近距离追踪,但足够追着他往南跑。
松林里有夜鸟在叫,叫声短促而尖锐。远处有狼嚎拖得很长,在山谷里来回荡。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针里。松针的味道很浓,带着松脂的涩味,闻久了反而让人平静。
明天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状态恢复到巅峰。那个筑基巅峰的红袍男人要追,就让他追。追得越久,露出的破绽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