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喊。他想喊"别碰我""滚出去""那是我的",可他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在那片黑暗里像一根火柴,亮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沉。
沉下去。再沉一点。
就在他快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他的掌心——他还能感觉到掌心——那颗珠子,跳了一下。
就一下。像一颗心脏,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烫。那颗珠子本来已经跟他的手掌长在了一起,绿纹从珠子里蔓延出来,爬满了胳膊、胸口、脖子、脸。可现在,那颗珠子在发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终于有了感觉——疼。
疼。
他疼得想蜷缩,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那颗珠子还在跳,还在烫,绿纹在他皮肤底下疯狂地游动,像有无数条绿色的小蛇在肉里钻。
那个在翻找他记忆的东西停了一下。
然后,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了他的意识,裹住了那颗珠子,开始往一起收。
它要把珠子收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可他就是知道——那颗珠子是它的,是它的一部分,是它掉出去的一颗种子。现在它要把这颗种子收回去,连同种子里的他,一起收回去。
收回去之后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被收回去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记忆,没有身体,没有"老陈"这个人,只剩下一团被消化掉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他不想那样。
他想回家。他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人在等他,可他就是想回去。那个念头很小,很弱,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可它在那儿。在他的意识快要彻底散开的时候,那根蜡烛亮了一下。
然后他用尽全力——用他仅剩的、那一点点还属于他自己的意识——朝那颗珠子,撞了过去。
不是用手撞,是用意识撞。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颗珠子又跳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冰柱裂开的声音。
咔嚓。
老赵是被一只虫子爬到脸上才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一巴掌拍过去,虫子被拍得稀烂,一股绿色的汁液沾在手心,凉飕飕的,像鼻涕。他抹了一把脸,坐起来,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气,能见度不到三步。
天又亮了?还是又黑了?他分不清。密林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灰蒙蒙的雾,和雾里那些窸窸窣窣的、永远停不下来的声音。
他摸了摸腰间,手枪还在。拔出来,弹夹退出来看了一眼——空的。最后一颗子弹,昨天打在了老孙的脑袋上。
老孙。
老赵把弹夹推回去,把手枪插回腰间,没说话。
旁边的小周蜷在一棵树根底下,抱着膝盖,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护士服上全是泥和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白色了。左胳膊缠着布条,是昨天被草刺扎的,布条底下已经发黑,绿纹从布条边缘渗出来,像细小的树根。
她没说疼。从昨天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钱老师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的眼镜碎了一片,用胶布粘着,胶布已经松了,眼镜随时会掉下来。他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三个人。
昨天还有五个。老孙死了,张强死了,刘芳死了。再往前,还有更多的名字,老赵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刚进来的时候,他们有十几个人,热热闹闹的,有人喊着要抱团,有人说一定能出去。
现在就剩三个了。
"虫子回来了。"钱老师忽然说,头也没抬。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脚边的草丛里,又爬满了那种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小虫子。它们不咬人,就是爬,密密麻麻的,从雾里爬过来,爬到他们脚边,又爬走,像潮水一样。
昨天老陈在的时候,这些虫子不敢过来。老陈走了之后,它们就回来了。
老赵没说话,把脚边的虫子踩死了几只,踩出一片绿色的汁液。可踩不完,太多了,从雾里源源不断地爬过来,像这片林子本身在呼吸。
"他是对的。"钱老师扔掉手里的树枝,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那颗珠子,跟这片林子是同源的。"
小周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钱老师。
"那些虫子怕他,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他身上有那颗珠子。"钱老师的声音很哑,像砂纸在磨,"珠子释放的信息素,对小虫子来说是'更强大的捕食者',所以它们躲着。可对大虫子来说——"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对大虫子来说,那是'食物'的信号。"
老赵想起了那只卡车大的巨虫。它追着老陈跑,对其他人视而不见。还有那些蛊傀,它们围着老陈,像在朝拜,又像在等什么。
"他在的时候,我们身边小虫子少了,可大虫子都来了。"钱老师的声音在发抖,"老孙、张强、刘芳……他们死的时候,老陈都在。"
小周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是他的错。"老赵忽然说。
钱老师看向他。
"他自己也不知道。"老赵说,"他要是知道,他不会——"
他没说下去。他不会什么?不会跟着他们?不会救他们?不会在虫子追过来的时候,自己跑出去引开?
老赵想起老陈最后走的时候的样子。半张脸都是绿的,手背上长着细细的藤蔓,眼睛的眼白变成了绿色,像两颗玻璃球。他站在雾里,看着他们,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转身走进了雾里。
他不是瘟神。老赵在心里说。他只是个倒霉的快递员,跟他们一样,被抓进了这个鬼地方。他只是比他们更倒霉一点,拿到了那颗珠子。
"我们得走了。"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待在这儿不是办法。"
"去哪儿?"钱老师问。
老赵没回答。他不知道去哪儿。这片林子没有尽头,走了这么多天,除了树就是草,除了草就是虫子,除了虫子就是死人。他不知道出口在哪儿,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出口。
可待在这儿,就是等死。
他往左边走了两步,雾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比小虫子爬的声音大,比巨虫的声音小。他停下脚步,拔出枪——然后想起枪里没有子弹,又插了回去。
钱老师和小周也站了起来,三个人背靠背,盯着雾里。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从雾里伸了出来,扒在了旁边的一棵树上。
那只手是绿色的,手指细长,指甲发黑,手背上长着细细的绒毛,像昆虫的腿。
老赵的心沉了下去。蛊傀。
可那只手扒在树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雾里的声音渐渐远了,那只蛊傀没有过来。
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它在怕什么?"小周忽然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老赵和钱老师都愣了一下。
是啊,它在怕什么?蛊傀见了活人就扑,从来没有犹豫过。刚才那只蛊傀,明明已经发现他们了,可它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老赵环顾四周。雾气还是那么浓,虫子还是那么多,可他忽然觉得,这片林子好像安静了一点。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虫子爬动的声音,那些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嘶吼,好像都……远了一点。
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让这片林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感到了害怕。
老赵的后背开始发凉。
"走。"他低声说,"赶紧走。"
三个人不敢再耽搁,朝着跟那只蛊傀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雾气很浓,他们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只能凭着感觉,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老赵忽然停下了。
前面的雾,淡了一点。不是天亮了,是前面有一片空地,雾气比别的地方薄。空地中间,有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道裂缝,大概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裂缝里,有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幽幽的、绿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在雾气上,像一只眼睛。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进,还是不进?外面是虫子,是蛊傀,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里面是绿色的光,不知道有什么。
老赵咬了咬牙。
"进。"
他侧身挤进了裂缝。石壁很凉,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一样的东西,蹭在脸上,黏糊糊的。裂缝很窄,他的肩膀蹭在石壁上,能感觉到骨头在跟石头较劲。
走了大概十几步,裂缝忽然宽了。老赵挤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
洞顶很高,看不到顶,挂满了厚厚的菌丝帘子,像无数条灰白色的蛇,从洞顶垂下来,一直垂到半空。菌丝帘子后面,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
空腔的地面是平整的石板,石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绿色苔藓,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地毯上。空腔的正中央,有一个水池,水池不大,大概两三米见方,水面平静,泛着幽幽的绿光。
水。
老赵的眼睛直了。他已经多久没喝过干净的水了?三天?五天?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上一次喝水,是从一个树洞里接的雨水,发黄,发臭,喝下去之后拉了两天肚子。
可这个水池里的水,看起来很干净。绿光是从水底下透上来的,水本身是清的,能看见池底的石板。
"别喝。"钱老师在他身后说,声音很紧,"这水有问题。"
老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知道这水有问题。在这个鬼地方,任何看起来正常的东西,都有问题。可他太渴了,渴得嗓子里像在冒烟,渴得他明知道有问题,也想赌一把。
小周走到水池边,蹲下来,看着水面。她的倒影映在水里,脸色苍白,眼睛发黑,左胳膊上的绿纹已经爬到了脖子上。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水面。
"别——"钱老师的话还没说完。
水池的水面,忽然荡开了一圈涟漪。不是小周碰的。她的手还悬在水面上方,没有碰到。涟漪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三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水面又恢复了平静。绿色的光从水底下透上来,幽幽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然后,老赵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呼吸。
不是从水池里来的。是从头顶上来的。
他慢慢抬起头。
洞顶的菌丝帘子,在动。不是风吹的。这个地下空腔里没有风。那些菌丝帘子,一条一条的,在慢慢地、有节奏地收缩、舒展,像在呼吸。
然后,一条菌丝帘子后面,露出了一只眼睛。绿色的,没有瞳孔,像一颗玻璃球。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无数只绿色的眼睛,从菌丝帘子后面露了出来,齐刷刷地,看着他们。
老赵的血凉了。
蛊傀。整个洞顶的菌丝帘子后面,全是蛊傀。它们贴在洞顶上,用菌丝把自己裹住,像蝙蝠一样倒挂着,一动不动,等着猎物走进来。
他们走进了一个蛊傀的窝。
"跑——"
老赵的喊声还没落地,洞顶上的蛊傀就动了。无数条菌丝帘子同时炸开,无数个黑影从洞顶上扑了下来,像一片黑色的雨。
老陈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他的骨头抽出来,放在冰水里泡了三天,再塞回去。他打了个寒颤,睁开了眼睛。
他趴在地上。地面是冰凉的石板,贴着他的脸,凉得他牙疼。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动了,可感觉不对——他的手指好像变长了,指甲变厚了,指尖碰到石板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磨砂一样的触感,不像指甲,像……蹄子?或者昆虫的腿?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身体很重。不是累的那种重,是……陌生的重。他的胳膊好像变粗了,腿好像变长了,脖子好像变硬了,转头的时候,能听到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本来是粗糙的,有老茧,指关节粗大,是一双干了二十年体力活的手。可现在,这双手是绿色的,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手背上长着细细的藤蔓,藤蔓的顶端有小小的叶子,在微微地颤动。手指变长了,至少长了一截,指甲是黑色的,又尖又硬,像野兽的爪子。
他动了动手指。
手指动了,可慢了半拍。他想动食指,中指先动了一下,然后食指才慢慢弯起来。像这双手不是他的,是借来的,需要反应一下,才能听懂他的指令。
他又动了动。这一次,十根手指同时动了,可它们动的方向不一样——食指往上翘,中指往下弯,无名指往左偏,小指往右撇,像十个不听话的孩子,各干各的。
老陈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
那颗珠子还在。嵌在他的掌心正中央,跟肉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珠子哪是肉。珠子的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头发丝那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裂纹里,透出一点更亮的绿光。
他记得。他记得那片黏稠的黑暗,记得那个在翻找他记忆的东西,记得它要把珠子收回去,记得他用意识撞了过去,记得那个声音——
咔嚓。
他摸了摸那道裂纹。指尖碰到裂纹的时候,珠子跳了一下,像一颗受惊的心脏。裂纹没有变大,可也没有愈合。
碎了。他的珠子,碎了。
老陈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心里那颗有裂纹的珠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他抬起头。他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里。洞顶很高,挂满了灰白色的菌丝帘子,像无数条垂下来的蛇。空腔的正中央,有一个水池,水面泛着幽幽的绿光。
他是怎么到这儿的?他不记得了。他最后的记忆,是那片黏稠的黑暗,是珠子碎裂的声音,然后……然后他就醒了,趴在这个空腔的地上。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的腿也不听他的。左腿先站了起来,右腿还跪在地上,慢了半拍。然后右腿猛地一弹,整个人往前窜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他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一根石柱,才稳住了身子。
他靠着石柱,喘了口气。这具身体,不是他的了。或者说,不完全是他的了。他还能控制它,可每一个动作都慢半拍,都不对,都像在模仿一个"人"应该怎么动,可模仿得不像。
他试着走了两步。左腿迈出去了,右腿在地上拖了半秒,然后猛地弹出去,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着,往前扑了一步。他赶紧停住,调整了一下,再走——这一次好一点,可步子太大了,像在跨栏。
他走得很慢,很认真,一步一步,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婴儿。可他知道,他走起来的样子,一定很诡异。
他走到水池边,蹲下来——蹲的时候左腿先弯,右腿慢了半拍,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他看向水面。
水面映出了一张脸。
那不是他的脸。他的脸本来是圆的,有双下巴,眼角有皱纹,笑起来会露出一颗有点歪的门牙。可水面里的这张脸,是瘦长的,皮肤是绿色的,像树皮一样粗糙。左脸颊上长着三根细细的触须,在微微地颤动。眼睛是绿色的,眼白不见了,整个眼睛都是绿的,像两颗玻璃球。额头上,有一道绿色的纹路,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头发里,纹路在微微地发光。
他的头发也变了。不是黑色的头发,是细细的、绿色的藤蔓,像头发一样垂在肩膀上,藤蔓的顶端有小小的叶子,在微微地动。
他张了张嘴。水面里的那张脸,也张了张嘴。
嘴里的牙齿是尖的,像野兽的牙,上下两排,密密麻麻。舌头是绿色的,又细又长,像蛇的信子,从嘴里伸出来,分叉的舌尖在微微地颤动。
老陈看着水面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水面里的那张脸,也伸出了手,摸了摸脸。
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粗糙的、树皮一样的皮肤,和手背上的藤蔓一样的触感。三根触须碰到了他的手指,微微地卷了一下,像在试探。
这是我。老陈想。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他没有哭。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玻璃球,没有眼泪。他只是看着水面里的那张脸,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
好像,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打了个寒颤。
不。他在心里说。我是老陈。我是陈建国。我是寄匣速递的快递员。我家住——
家住哪儿来着?
他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有个家,家里有媳妇,有儿子。可家在哪儿?媳妇长什么样?儿子叫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不是完全想不起来,是……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像在看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可细节没了。
他记得媳妇在厨房炒菜,可媳妇的脸,模糊了。他记得儿子在写作业,可儿子的名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记得房贷,记得快递站,记得大刘,可这些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过,擦得越来越淡。
只有一个念头,还很清晰。
我要回家。
他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人,可他就是要回去。那个念头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意识深处,不管别的记忆怎么模糊,这根钉子,拔不掉。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呼吸也变了,吸进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气管里——然后他站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声音。从空腔的另一边,传过来的。脚步声,还有人的说话声。
活人。
老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的一根石柱后面躲——躲的时候左腿先迈,右腿慢了半拍,差点撞在石柱上。他赶紧扶住石柱,把身体藏在石柱后面,探出半张脸,往声音的方向看。
三个人。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腰里别着一把枪,脸上有一道疤。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护士服,左胳膊缠着布条。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衬衫,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老陈认得他们。老赵。小周。钱老师。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老陈躲在石柱后面,看着他们。他们走到水池边,蹲下来,看着水面。钱老师在说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小周伸出手,想碰水面。
然后,水面荡开了涟漪。老陈也看到了。
他的后颈——后颈上那根最粗的藤蔓——忽然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一种模糊的、说不清楚的感觉,从后颈蔓延到全身,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从水池里。是从头顶上。
他抬起头。洞顶的菌丝帘子,在动。无数条菌丝帘子,在慢慢地收缩、舒展,像在呼吸。然后,一条菌丝帘子后面,露出了一只绿色的眼睛。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老陈的血凉了。蛊傀。整个洞顶,全是蛊傀。
他想喊。他想喊"小心""上面""跑",可他张了张嘴,发出来的是一阵沙哑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像人声。
然后,洞顶上的蛊傀动了。无数条菌丝帘子同时炸开,无数个黑影从洞顶上扑了下来。
老赵喊了一声"跑",三个人转身就往裂缝的方向跑。可已经晚了。最前面的几只蛊傀已经落在了地上,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只蛊傀扑向小周。小周尖叫着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那只蛊傀张着嘴,露出满嘴尖牙,朝她的脖子咬了下去。
老陈的身体,动了。
不是他想动的。他的腿自己迈了出去,左腿先,右腿后,一步,两步,三步——他跑起来了。跑得很快,比他以前跑得都快,可姿势很怪,像一只四肢着地的野兽,又像一个被线提着的人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出去。他应该躲着的。他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了,他们会把他当怪物。他们会怕他,会打他,会像看虫子一样看他。
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或者说,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比"躲起来"更强烈。
他冲到了小周面前。那只蛊傀的嘴,已经碰到了小周的脖子。老陈伸出手——他的手,那只长着藤蔓和尖爪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只蛊傀的脑袋。
蛊傀挣扎着,发出尖锐的嘶叫,爪子在老陈的胳膊上抓出了几道深痕。可老陈的胳膊是绿色的,树皮一样的皮肤,抓上去只留下几道白印,没有流血。
老陈用力。他的手指——那十根不听话的手指——这一次,听他的了。十根手指同时收紧,尖爪插进了蛊傀的脑袋里。绿色的汁液从指缝里渗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蛊傀的挣扎,慢慢弱了。然后,不动了。
老陈松开手,蛊傀的尸体掉在地上,脑袋已经被捏碎了,绿色的汁液流了一地。
周围的蛊傀,都停了下来。它们围着老陈,一圈,两圈,三圈,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几十只。它们张着嘴,露出尖牙,绿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老陈。
可它们没有扑上来。它们在犹豫。或者说,它们在……怕。
老陈站在那儿,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手还举着,指尖滴着绿色的汁液。他能感觉到,掌心的珠子,在发烫,在跳,在释放一种他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蛊傀,在怕那颗珠子。
老赵、小周、钱老师,三个人靠在一起,看着老陈,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他们在怕他。老陈知道。
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看着他们往后缩的脚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想解释。他想说"是我,老陈""我不是怪物""我救了你们"。可他张了张嘴,发出来的还是沙哑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像人声。
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身体,全都是怪物的样子。他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了。
蛊傀还在围着他,不敢上前,也不肯离开。它们在等,等什么?等珠子的光芒弱下去?等老陈放松警惕?
老陈转过头,看着老赵他们。
"走。"他说。
这一次,他发出了一个字。声音很哑,很低,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可那个字,是清楚的。
老赵愣了一下。
"走!"老陈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可更沙哑了,像砂纸在磨,"我挡着!"
老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恐惧,有疑惑,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咬了咬牙,拽起小周,朝着裂缝的方向跑。
钱老师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老陈一眼。
然后他们冲进了裂缝,消失了。
老陈松了一口气。他一个人,站在水池边,被几十只蛊傀围着。蛊傀还是不敢上前,可它们在慢慢缩小包围圈,一点一点地,靠近。
老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水池边。
水池的水面,又荡开了涟漪。这一次,不是从底下传上来的。是从水池中央,慢慢升起来的。
老陈低下头,看着水面。
水面分开了。
一个东西,从水底下,慢慢地升了上来。先是一颗头。很大,比老陈的头大两倍,人形的轮廓,可脸上没有五官,只有额头正中央,嵌着一颗巨大的绿色珠子。那颗珠子,跟老陈掌心里的珠子,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几十倍。珠子的表面,有无数道纹路,在微微地发光,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然后是脖子,肩膀,胸膛,胳膊……
一个巨大的人形,从水池里升了起来。它很高,至少有三米,浑身覆盖着厚厚的菌丝和藤蔓,像穿了一件绿色的铠甲。它的胳膊很长,垂到膝盖,手指是细细的藤蔓,在微微地颤动。它没有腿,下半身是无数条粗壮的根须,浸在水池里,像章鱼的触手。
它站在水池里,低着头,额头那颗巨大的珠子,看着老陈。
老陈动不了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是他的身体,自己不动了。他的腿,他的手,他的脖子,全都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只有他的眼睛,还能看,只有他的脑子,还能想。
那个人形,慢慢弯下腰。它的脸——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离老陈越来越近。老陈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是潮湿的、腐烂的、像雨后森林的味道,又像……家的味道。
然后,它伸出了手。那只由无数条藤蔓组成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了老陈的头上。
老陈的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疼。是信息。无数的信息,像洪水一样,从那颗巨大的珠子里,通过它的手,通过老陈的额头,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无数的菌丝,无数的藤蔓,无数的虫子,无数的蛊傀,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一切。这张网,是活的,在呼吸,在生长,在吞噬。
他看到了自己。一颗小小的珠子,从这张网上掉了下来,掉进了一个黑暗的缝隙里,被一只手捡了起来。那只手,是他的手。
他看到了无数个"他"。不,不是他。是无数个跟他一样的人,被抓进了这片林子,拿到了珠子,然后被同化,被吸收,变成了这张网的一部分。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只是一颗种子。一颗掉在了外面的、发了芽的种子。现在,这张网,要把他收回去了。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的。那个声音很古老,很平静,像一片森林在说话,又像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
"回来吧。"那个声音说。"我的种子。"
老陈的意识,开始散了。像一块泡在水里的饼干,一点一点地,化开了。他的记忆,他的念头,他的恐惧,他的执念,全都在散开,融进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里。
他感觉到了舒服。那种被包裹的、温暖的、不用再挣扎的舒服。像回到了子宫里,像回到了家。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掌心——那颗有裂纹的珠子——又跳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画面。很模糊,很遥远,像隔了一层雾。
一个女人,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咳嗽,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回头喊了一声什么。一个男孩,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团。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可他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玻璃球一样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那个女人喊的是什么了。
"老陈,下楼买瓶酱油去!"
老陈。我是老陈。我不是什么种子。我是老陈。
他的意识,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火柴,在最后一刻,又亮了一下。然后,他用尽全力——用他仅剩的、那一点点还属于他自己的意识——再一次,朝掌心那颗珠子,撞了过去。
珠子上的裂纹,变大了。
咔嚓。
这一次,不是细声细气的裂纹声。是一声清脆的、响亮的、像玻璃被砸碎的声音。
珠子,碎了。不是裂了一道缝,是从中间,整颗珠子,碎成了两半。
一半珠子,还嵌在他的掌心里,绿光黯淡了下去。
另一半珠子,从他的掌心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那个人形——那个巨大的、没有五官的人形——第一次有了反应。它放在老陈头上的手,猛地收紧了。藤蔓缠上了老陈的脖子,缠上了他的胳膊,缠上了他的腰,像要把他捏碎。
可那颗飞出去的半颗珠子,没有被它抓住。
珠子的周围,空间开始扭曲。像水面被搅动了一样,空气出现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一个黑色的缝隙,在珠子旁边,慢慢裂开了。
缝隙的另一边,不是绿色的菌丝,不是灰色的雾气。是光。白色的、刺眼的、阳光。
老陈看到了。他看到了缝隙的另一边,有一栋楼,楼底下有一片花园,花园里有草,有花,有一棵歪脖子树。
他认得那棵树。那是他家楼下的花园。
那颗半颗珠子,带着他的一半意识——他不知道是哪一半——慢慢地,飘向了那个黑色的缝隙。
他想抓住它。他的手动不了。那个人形的藤蔓,把他缠得死死的。他只能看着,看着那半颗珠子,飘进了缝隙里,消失在了白色的阳光里。
缝隙,慢慢合拢了。
那个人形,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愤怒的嘶叫。整个空腔都在震动,洞顶的菌丝帘子疯狂地摇摆,水池里的水掀起了巨浪。
老陈的意识,彻底散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人形额头那颗巨大的珠子,在愤怒地发光。他最后想到的,是那个女人在厨房里喊他的声音。
"老陈,下楼买瓶酱油去!"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