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市
李砚尘在黑石城外五里的野枣林里蹲了将近两个时辰。
野枣林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棵老枣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林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塌塌的,脚陷进去半寸。他选了个视野好的位置,蹲在一棵半倒的老枣树后面,从枝丫缝隙里往官道和城门方向看。
黑石城比他想象的大。城墙是青石砌的,高过三丈,东西延展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城门上方挂着匾,刻着“黑石”二字,笔画粗犷,字缝里嵌着黑色矿物粉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灰。城墙上有守卫走动,每隔几十步一个,灰衣,佩刀,胸口绣着黑鹰徽记。
他不急着进城。一个人在城外观察了很长时间,把城门口进出的人流和守卫盘查的规矩摸了个大概。
城门口有六个守卫,分列两侧,各站三个。进城的走右边,出城的走左边。进城的守卫明显比出城的查得更严。凡人过城门基本不拦,散修会被叫住问几句——从哪儿来,到黑石城干什么,有没有路引。问完还要入城费,五文铜板,不交就滚。
出城反而宽松,守卫连问都不问,只是偶尔用刀鞘把人往旁边拨一下,不让堵住门洞。
这个时间进城的散修不多。他数了一下,小半个时辰里只进去了七八个修士,大多是炼气三层到六层的样子,偶有一两个筑基初期的,被问得反而比炼气期散修更久。城门口有几个灰衣守卫,看似站得松散,但每逢有修士被盘问,附近茶摊上、城墙根下、甚至对面那排商铺门口,总有一两道视线跟着转。那视线不来自守卫——是混在路人和商贩里的暗哨。
黑鹰帮对黑石城的控制,远比表面上严密。明面上的守卫只是摆给人看的。真正的眼线,是茶摊上那个嗑瓜子的瘸子、城墙根下编草鞋的老太婆、杂货铺门口打瞌睡的半大小子。这些人一个个不起眼,但每一个人都清楚,今天有多少修士从哪个门进了城。
李砚尘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开始整理自己。
他身上的麻衣太干净了。一个跋涉了几百里路的散修,身上应该落满灰土,鞋面上应该结着泥垢,脸上应该有一层洗不掉的灰。他下意识地拍打衣摆,又抓了几把地上的干土抹在鞋面上和裤腿上,最后把头发抓散,让发丝遮住小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官道上走了很久没睡过囫囵觉的逃难散修。
做完这些,他才从野枣林里出来,绕到官道上,混在几个赶着驴车的行商后面往城门口走。
城门口的守卫看见他,把刀鞘一横,“散修?”
“是。”他把姿态放低,腰弯着,头低着,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从哪儿来?”
“北边,磐石镇。”
“到黑石城干什么?”
“补点干粮,歇一宿,打听打听往南的路。”
守卫上下扫了他两眼,目光在他鼓鼓囊囊的包袱和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布鞋上停了停。从磐石镇到黑石城,少说三百里,一个炼气五层的散修徒步走完,脚上这双鞋至少得磨去小半寸底。李砚尘的鞋底确实磨得厉害,是走烂了换的第二双。那守卫没再多问,“入城费,五文。”
李砚尘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递过去。守卫收了铜板,又补了一句:“城里不准私斗,不准偷盗,不准在客栈以外的地方留宿。犯了规矩,黑鹰卫抓人不用打招呼。”
李砚尘点头,缩了缩脖子,进了城。
城门洞很长,脚下的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碾得发亮。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主街宽约两丈,青石板铺就,有些地方裂了,缝里渗出黑乎乎的脏水。街道两侧全是二层的木楼,一楼是店铺,二楼是住家。杂货铺的招牌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丹药铺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药草,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很稳。包子铺的蒸笼摞得老高,白气从竹笼缝隙里往外冒,肉香混着煤灰味在街上飘。李砚尘已经两天没吃热食了,闻到那股味,胃里翻腾了一下,但他没停。
他身上只剩十几个铜板,经不起任何多余的念想。
走完主街半程,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墙上画满涂鸦,有些是小孩画的鸟和花,有些是散修留下的暗号。他用破妄扫了一眼,全是低阶散修用来标记安全屋和交易点的符号,跟他没关系。穿过巷子,绕到城西一片杂乱的居民区,他找了一家没挂招牌的小客栈。
客栈门板被虫蛀了几个洞,门楣上的招牌歪了一角。老板是个瘸腿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花生壳堆了一小堆。李砚尘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最便宜的。”
“一天四文,热水另加一文。”
李砚尘付了四文铜板,拿了钥匙上楼。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朝北,从窗缝里能看见半截城墙和城墙外灰蒙蒙的天。他闩上门,关紧窗,把包袱解下来放到床底,盘腿坐在床上。
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摆在面前:三块灵石碎片,半瓶下品聚气丹,几块干饼,一小袋盐,七文铜板。这点家当,在黑石城连一个晚上都不够折腾。但他在天衍宗过了八年比这还穷的日子,知道怎么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他先把干饼掰碎了泡水吃下去。饼放了好几天,边缘发霉,他掰掉霉斑,剩下的照样塞进嘴里。吃完之后,把聚气丹倒出来数了数,剩六粒,全是下品中的下品。他拈了一粒扔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药力散进经脉,断断续续,跟快断气的溪流一样。这点药力对现在的他来说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强。
吃完丹,他盘膝打坐。灵力在经脉里缓缓运转,脚底麻木的感觉轻了一些,但左腿还是有滞涩感。筑基初期修士的灵力不是炼气期能完全消化的,那一掌的余劲堵在经脉里,像块小小的礁石。水流湍急时能绕过去,水流一缓就挡在那儿。这块礁石不除,他的身法会一直慢半拍。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把从磐石镇出来之后的账一笔一笔翻了一遍。
天衍宗那边,执法堂的筑基修士已经到了磐石镇,正在用神念扫城。散修这边,他放出去的消息已经在往南传播,会有人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过来。磐石镇小巷里那个守着碎玉的男人,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背后有一个东家,能派筑基期修士来杀人,有专门追踪碎玉的手段。那个东家不会放过他。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信息。黑石城有坊市,有散修和商队往来,信息比磐石镇灵通得多。他得在这里打听到几件事:天衍宗的人追到了哪,黑鹰帮的动向,以及那些收集碎玉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打坐了一个多时辰,李砚尘从床上下来,把包袱重新塞回床底,只带了三块灵石碎片和几文铜板在身上。短刀插在腰后,用衣摆遮住,铁钎藏在袖口里。他用破妄扫了一下窗外——城墙方向有七八个灵力光点,是巡逻的黑鹰卫,修为炼气四到五层,零散分布,没有人特别往客栈这边看。
他推门下楼。
经过柜台时,瘸腿老板还在剥花生,头也没抬,“出门啊?”
“买点东西。”
“黑石城夜里有宵禁,子时之后还在街面上晃的,黑鹰卫抓了不管你什么修为。”老板抠着指甲缝里的花生皮,慢悠悠地说。
“知道了。”李砚尘应了一声,出了客栈。
下午的黑石城比中午热闹。街面上,赶车的鞭子甩得啪啪响,搬货的短工扛着麻袋从码头方向过来,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几个散修模样的修士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零碎东西——两根灵草、一块不知从哪个秘境刨出来的碎铁片、几瓶颜色可疑的丹药。李砚尘边走边看,把城西的街面走了个大概。
经过一家丹药铺时,他停住了。铺子不大,门口匾额上写着“百草堂”,字是手写的,笔划粗重,油墨在日头下发亮。门边挂了块木牌,写着“收售各类丹药灵草,长期收聚气丹、聚灵丹、疗伤散”。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掌柜正在用一杆小秤称药粉,手法极快,药粉落进纸包里,一包接一包。听到门响,抬了抬眼,“买什么?”
“收聚气丹吗?”李砚尘问。
“什么品级?”
“下品。”
“几粒?”
“三粒。”
掌柜放下小秤,伸了伸手。李砚尘从怀里掏出三粒下品聚气丹放在柜台上。掌柜拿起来凑近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丹的火候不够,杂质不少。三粒我给你八文铜板,不能再多了。”
“那算了。”李砚尘把三粒丹收了回来,冲掌柜点了点头。
“随你。”掌柜又低下头去称药。
李砚尘没有马上走。他打量着柜台旁边的货架,上面摆着几瓶疗伤散和止血膏,还有几株装在木匣子里的灵草,品相一般,但都标着价。他看了一会儿,状似随意地开口:“老板,跟您打听个事。这附近有没有交换消息的地方?”
掌柜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打量他。李砚尘站着没动,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散修常有的谨慎和局促。
“你是北边来的?”掌柜问。
“是。”
“最近北边不太平。”掌柜把称好的药粉搁到一边,眼睛看着他,“黑石城这几天涌进来不少北边的散修,一个个都跟惊弓之鸟似的。你跟他们一样,也是逃难来的吧?”
李砚尘没接话。
掌柜压低了声音:“这地方的消息,明面上买不到,暗地里有的卖。你要想打听,去城西乱石岗找‘鸽房’。那是个散修私人办的联络点,贩消息,也贩别的。夜里才开,白天去了没人。你去那儿碰碰运气。”说完又补了一句,“去的时候嘴里含一片苦檀叶,到了地方别乱打听,顺着规矩来。”
李砚尘还想再问,掌柜已经低下头继续称药了。他识趣地出了铺子,拐进路边一家杂货铺,花一文钱买了一小包苦檀叶。苦檀叶是南方常见的药草,味苦,清热,散修赶路时含着提神。一文钱给了一大把,用草纸包着,拿在手里有股淡淡的清苦味。
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在鸽房有什么用,但既然掌柜特意提了,就照做。
回到客栈,他吃了点干粮,盘坐在床上把左腿经脉又冲了几遍。掌劲残留比想象中顽固,灵力每次逼到那处堵塞点,就再也推不进去半分,像拿木棍去捅一块嵌在石缝里的铁块,木棍使再大的劲,断的是木棍。他试了七八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最后只得作罢。
天快黑的时候,他下了楼。夜幕落下,整条街安静下来。宵禁的鼓声从城门口方向传来,沉闷地敲了三下。街面上的铺子陆续关门,木板一块块嵌上,灯火一盏盏灭掉。偶尔有几个赶夜路的行人,贴着墙根匆匆走过。
李砚尘没急着去鸽房。他在客栈附近绕了三圈,每次都走不同的巷子,走一段停一停,用破妄往后扫,确认没人跟着。城西的巷子又窄又深,岔路多如蛛网,是甩掉尾巴的好地方。他绕完了三圈,才贴着墙根往乱石岗的方向摸去。
乱石岗在城西边缘,一大片没清理干净的采石废地。黑石城早年盛产黑石,矿场挖了几十年,留下一地大大小小的石头。岗子不高,但乱。人在里面走,脚下全是碎石,一脚深一脚浅。风从石缝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李砚尘进了乱石岗,放慢脚步,把苦檀叶含在嘴里。叶子入嘴时苦得发麻,苦味渗进舌根,让他头脑清醒了几分。
乱石岗深处有块大青石。月光照在上面,青石表面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青石旁边有几间半塌的石屋,是当年矿场留下的工棚,墙用黑石砌成,缝隙里长满枯草。
李砚尘在离石屋三十步的地方停住,观察了片刻。石屋里没有灯火,也没有声音。如果不是有破妄,他会觉得这里只是一片废弃工棚。但破妄扫过去,能看见石屋后面有一团极淡的灵力波动,像躲在石头后面的兔子,动也不动。
他走近石屋,刚跨过门口那堆碎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含苦檀叶的那个,别动。”
李砚尘站住了。
石屋后面的灵力波动动了,贴着石墙绕过来。一个穿灰黑色短袄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没拿兵器,但李砚尘用破妄扫见了他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弩,弩箭已经搭上了弦。男人脸上蒙着块灰布,只露两只眼睛,看上去三十来岁,炼气六层。他走到李砚尘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又在他腰间摸了一圈。
“哪个介绍来的?”
“百草堂的掌柜。”
“叫什么?”
“没留名。他让我来这里打听消息。”
蒙面男人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绕到他身后,又摸了一遍他的包袱,确认没有利器之外,往石屋里面指了指:“进去,右拐,最里面那间。别乱看,别乱摸。问什么答什么,答不上就走人。”
李砚尘点头。石屋里黑得很,月光从石缝漏进来,像从筛子里筛下来的灰。他进了屋,右拐,最里面那间,木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人。没有点灯,只有墙角一个小香炉里燃着一星暗红色的香火,像只将死的萤虫。那人穿灰色长袍,五十来岁,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陷,像很多天没睡过觉。他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叠裁好的纸片和一支笔。
“问什么?”老头开口,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李砚尘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息。
“我想打听两件事。第一,最近有没有人查一个叫李砚尘的天衍宗弟子。第二,城里有没有人暗地收带紫光的碎玉。”
老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香炉里那点火苗跳了一下,又缩回去。过了会儿,老头咳嗽一声,把笔搁到砚台边上。咳嗽声又干又哑,像撕布。
“问一件事一个价。你给得起吗?”
“多少钱?”
“不是钱。”老头说,“是消息换消息,或者东西换消息。”
李砚尘知道这种地方。散修的消息铺子,灵石有时候反而不好使。你付了钱,人家不一定讲真话;你给了东西,就有把柄攥在对方手里,对方才敢卖你实打实的消息。
他把三块灵石碎片放在桌上。老头瞥了一眼,没动。
李砚尘想了想,又把半瓶聚气丹拿出来,摆在旁边。
老头还是没动,眼睛看着他:“我要的是别的。”
“什么?”
老头眼珠转向他袖口。李砚尘的右手袖子里,铁钎露出了一小截。老头伸手点了一下:“这东西。我看看。”
李砚尘把铁钎抽出来放到桌上。铁钎在昏红的香火里泛着乌沉沉的光。老头拿起来,用拇指指腹在钎尖上轻轻一碰,又掂了掂,放回桌上。
“这个够问一条。”老头把铁钎留下,把灵石和丹药推回他面前。
“我要问的这条是,附近有没有人在收带紫光的碎玉?”李砚尘把灵石和丹药收回去,盯着老头的脸。
老头看着他,过了会儿才缓缓开口:“有。收的不是‘附近’的人。是黑石城的地头势力在替人办这事。每隔几天,黑鹰帮下面的人会来乱石岗打听谁家地里挖出了怪玉,谁家散修手里有带光的碎石头。听说出了大价钱,一块能顶十几块中品灵石。”
黑鹰帮。黑石城的地头势力,城门口那些灰衣守卫,还有客栈老板嘴里的黑鹰卫,都是他们的人。
“他们替谁收?”李砚尘问。
“不知道。”老头答得干脆,“出钱的人没露过面。黑鹰帮的人嘴也严,问不出来。”
李砚尘停了一下:“那第二条消息,城里有没有人打听一个天衍宗弟子,叫李砚尘?”
“天衍宗执法堂的人前天到了黑石城。”老头说,“骑着黑马,两个,腰里都带着宗门令牌。他们没声张,进了城先找黑鹰帮的人,谈了什么不知道。这几天黑鹰帮的人在城门口查得比平时严多了,尤其是从北边来的散修。”
李砚尘的心沉了沉。天衍宗执法堂的人已经到了黑石城,而且和黑鹰帮碰了头。这个“碰头”是合作还是问话,他不确定,但两拨人都握着他的线索,迟早会撞到一起。
他正要起身,老头突然抬起眼睛,又加了一句:“铁钎子的主人,我得送你一句。”
李砚尘又坐了回去。
“城里有人拿你的东西在四处让你‘现形’。”老头说,“你把命吊在裤腰带上跑路,可你这一路,扫碎玉的次数不少。会这一手的人不多,能循着这个找你的,除了你,只有拿到了同类碎玉的人。”
李砚尘没有说话,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老头把话说完:“今夜子时,黑鹰帮在城南门加了一班岗,查北边来的人,逐个过堂。你想出城,换条路。”
说完,老头把铁钎收进袖子里,往椅背上一靠,像是什么都没说。
李砚尘起身,从石屋里出来。蒙面男人还在门口,往旁边让了一步。他走出乱石岗,风从城墙上压下来,吹得他后背发凉。嘴里苦檀叶的苦味已经淡了,喉咙里还留着那股凉意。
他站在黑石城的巷口,往南门方向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乱晃,把城门口的灰衣守卫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南门不能走了。
往西。
他贴着墙根,快步往西城墙方向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