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林晚晴来果园看树。
秀兰在分拣中心上班,不知道她来了。
陈根生在地里忙,接到林晚晴的电话才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子门口等她。
白色SUV停在院门口,林晚晴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运动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顶草帽。
她从车上拿下一袋东西递给陈根生:“给我爸带的茶叶,他喝完了,你帮我转交一下。”
陈根生接过去掂了掂:
"你咋不自己送去?叔念叨你好几回了。"
林晚晴笑了笑:
"今天没时间,还要赶去陵水看一块试验田,那边的百香果新品种病害有点反复,我不过去不行。"
秀兰从分拣中心回来了。分拣中心那边下午的货提前分完了,郑明就让她们提前回来了,她骑着婶婶的电动车,停在院门口。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陈根生正要说什么,看见了她,他的表情很自然——没有慌张,没有闪躲,就是那种很平常的、看到她过来的神情,还微微侧了侧身把她让进视线。
"这是林晚晴,我跟你提过的,农科院的专家,从我开始种榴莲蜜就一直在帮我"
秀兰迎上去站在两个人中间,伸出手:
"林博士你好,我是秀兰,根生的爱人。"
林晚晴跟她握了手。两个女人第一次面对面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只握过又松开的手。
秀兰看着她——这个女人比她高一点,皮肤比她白一些,衣服比她考究,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混合着草本植物味道的气场。
而秀兰自己穿着婶婶借给她的一件碎花短袖衫,脚下踩着一双沾了泥巴的劳保鞋,手指上还残留着水果的甜腻粘手的感觉。
但秀兰没有缩手,她就那么大方地站着,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对方面前,目光平而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更多的是坦然。
"你好,常听根生说起你。"林晚晴说。
"他说我什么?"。
"说你一个人在河南照顾老人孩子很辛苦。说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对不起你。"
秀兰的眼眶确实红了一下,就那么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中了。
但她很快稳住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实实在在的感激,也有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释然。
"林博士,"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谢谢你帮根生。他一个人在海南,从头开始,不容易。我听他说你给他做技术指导、帮他看树、帮他引荐渠道——这些事我都记着。要不是你,他一个人撑不起来。"
林晚晴看着秀兰的眼睛,看了一两秒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嫂子你客气了。他确实不容易,但他挺过来了。我帮他的那些都是小事,种地的技术他可以自己学,渠道他可以自己跑,真正让他撑下来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秀兰的肩膀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个正在追鸡的小身影。
"是他身后有等着他的人。这事我帮不了他,是你帮的。"
两个女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中间隔着不到两步远的距离。
风从院子方向吹过来,把林晚晴马尾辫的发梢和秀兰额前没拢住的碎发一起吹起来。
陈根生站在旁边,左手拎着那袋茶叶,右手攥着手机,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最好什么都别说。
"那我先走了。"
林晚晴转身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进驾驶座了,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秀兰。
"嫂子,你们好好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但秀兰听见了。
车开走了。白色SUV沿着水泥路颠簸着远去,后视镜反射着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跟站在门口的人道别。
秀兰还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村道拐弯那排槟榔树后面。
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她抬手拢了拢,转过身看着陈根生。
"根生。"
"嗯。"
"林博士是好人。"
"我知道。"
"你也是好人。"
她说完了这几个字,转身朝院子里走去,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顺脚把婶婶放在台阶上的一捆葱拎进了灶房,动作自然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根生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茶叶,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茶叶——白色的纸袋,封口用一根麻绳系着蝴蝶结,里面是深褐色的茶饼,隐约能闻到一缕醇厚的陈香。
林晚晴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细致、周到、不给别人添麻烦,连带个茶叶都算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转交。
他欠她的人情,说不清道不明,没办法像算账一样一笔一笔地算清楚还回去。
那些人情浸在他每一棵树的根系里,浸在分拣中心每一条传送带的运转声里,浸在"根生果园"这四个字的每一笔每一画里。
她不需要他还,他也还不了。
他拎着茶叶进了堂屋,把它放在八仙桌靠墙的那一头,然后去灶房找秀兰。
秀兰正蹲在灶台前面把婶婶择好的菜一把一把码进竹篮里,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茶叶放好了?"
“嗯,放好了”。
陈根生走过去在秀兰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蹲在灶台前面,灶膛里残余的火星明明灭灭地亮着。
"秀兰,"他的声音很轻,"我跟她真的只是——"
"我知道。"
秀兰打断了他,把最后一棵菜码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没问你那个。你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十几年了,你什么时候骗过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烟火熏了十几年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唇是弯的。
"根生,你欠的人情我去还不合适。但咱俩的日子,咱俩过。"
陈根生蹲在灶台前面,仰头看着她。
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