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矿洞 李砚尘从西城墙翻出去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一片厚云吞了。
黑石城的宵禁鼓早已沉沉敲过,沉闷的鼓声一圈圈滚过街巷,余音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之中。整座城池像是被一块漆黑的幕布彻底笼罩,方才还偶尔传来人声的街道,此刻已经彻底归于死寂,街面上看不见半个人影,连寻常夜里窜跑的野狗,也不知道躲去了何处。他从鸽房的小门悄悄退出来,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和鸽房老头交谈时的寒意,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危机感,自始至终没有消散半分。
他不敢走上开阔的主大路,一旦被城头巡逻的城卫撞见,今夜就绝无脱身的可能。身子紧紧贴着冰冷斑驳的墙根,脚步放得极轻,侧身钻进一条只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的窄巷。巷子年代久远,两侧夯土修筑的土墙,上半截早已风雨侵蚀大半坍塌,大大小小的碎石、腐朽的烂瓦杂乱堆积在巷道地面,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喀嚓、喀嚓”细碎刺耳的摩擦声响。
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砚尘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全部呼吸,脊背紧紧贴住土墙,一动也不敢动。
夜风穿过坍塌的墙体缺口,呜呜地呼啸而过,掩盖住方才踩动碎石的动静。他缓缓弯下腰,弯腰伸手,将脚边几块松动容易发出响声的碎瓦轻轻拨到一旁,而后才继续往前挪动。每走上十几步,便骤然驻足,身体静止,侧起耳朵,凝神细听身后以及巷子两端传来的所有动静。
身后没有追兵追赶的脚步声,没有旁人压抑的呼吸起伏,更没有修士运转灵力时外泄的半点灵力波动。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让李砚尘放下戒备。
黑鹰帮与天衍宗执法堂已经双双盯上了他,黑石城的大街小巷,说不准哪里就埋伏着搜寻他的人手,哪怕片刻的松懈,都有可能万劫不复。为了彻底甩开潜在的尾巴,离开鸽房之后,他刻意绕开直行通往西城墙的近路,连续穿梭三条错综复杂的小巷,还两次故意折返路线,制造自己往相反方向逃离的假象,几番兜转周旋,这才悄无声息摸到了西城墙的墙根底下。
高大厚重的黑石城墙矗立在眼前,黑压压的墙体如同蛰伏的巨兽,仰头望不见墙顶完整的轮廓。城墙脚下开凿有一道排水渠,是往年雨季用来疏导城内积水所用,渠口被一道道粗重的铁栅栏牢牢封死,防止野兽从水渠潜入城中。
此刻乌云彻底遮蔽月亮,天地之间黑得如同被浓墨层层糊住,视线受了极大限制,稍远一点的景物,便只能看见模糊昏暗的黑影。李砚尘半蹲下身,猫着腰悄悄靠近栅栏,先是屏住气息仔细聆听墙外的动静,确认外面荒滩之上没有巡逻守卫之后,才伸出双手,牢牢握住其中两根铁栏杆。
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铁料,上面布满经年累月雨水锈蚀生成的厚厚铁锈。他手掌微微用力来回晃动试探,很快便察觉出来,靠向渠壁左侧的那一根铁条,根部早已被锈迹侵蚀腐朽,根基已经烂透。
“嘎吱——”一声极轻的锈蚀摩擦声,几乎被风声吞没。
李砚尘咬紧牙关,胳膊上青筋微微绷起,缓缓发力,将那根锈坏的铁条向外慢慢掰弯,硬生生撑开一道足够成年人侧身钻过去的豁口。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钻出去,而是小心把掰弯的铁条又推回原先大致的位置,从外部粗粗望去,栅栏依旧完整,看不出人为撬动破坏的明显断口。
这套遮掩痕迹的法子,他当年在天衍宗做杂役的时候见过不少。宗门里有些不甘拘束的巡山弟子,想要偷偷溜下山玩乐,便专门寻找这种年久失修的排水暗道。只要不把铁栅栏彻底掰断,不留下一目了然的损毁痕迹,白天值守巡逻的弟子粗粗扫视,很难发现其中暗藏的破绽。
他把肩头背着的包袱解下来,双手托住,先从栅栏的豁口递到水渠外面。随后身子微微下蹲,头先探过缝隙,肩膀、胸膛一点点挤压蹭过生锈变形的铁条。粗糙的铁锈、松动掉落的碎石碎屑不断簌簌往下掉落,狠狠刮擦过他的后颈、腰侧的皮肉,一道道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李砚尘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半点痛呼,整个身体顺势顺着倾斜的渠壁,从排水暗道之中滑落到城外的地面。
落地的一瞬间脚下失衡,他来不及稳住身形,右膝重重磕在地面棱角锋利的碎石堆上。钻心的剧痛猛地袭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他顾不上低头查看膝盖磕碰出来的伤口,撑着地面飞快爬起身,一把抓过丢在地上的包袱,头也不回,朝着西面的方向快步离开城墙范围。
黑石城的西郊,是一大片渺无人烟的荒凉乱石滩。
遍地都是棱角尖锐、形态大小各不相同的石块,有的大半埋在黄褐色泥土之中,有的斜斜突兀插在地上,脚下路况极为恶劣,走起来远比河滩上圆润的鹅卵石更加磨脚,每踏出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避开凸起的石尖。
李砚尘微微埋着头,借着云层缝隙偶尔漏下来的稀薄月光,朝着西南方向稳步前行。厚重乌云始终盘踞在夜空之上,月亮只有短短片刻能够挣脱云层遮挡,洒下一点朦胧光亮,其余绝大部分时间,周遭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行路大半要依靠脚尖向前试探,才能够避开脚下暗藏的凶险。
一路赶路,大约走出三里多地,身后始终没有传来任何追兵追赶而来的气息,没有马蹄,没有修士御使灵力破空的声响。他心中悬着的那根弦稍稍放松几分,寻到一条干涸已久的河沟,快步走了进去,停下脚步,弯腰大口大口喘匀翻滚的气息。
这条河沟早已断水许久,沟底堆满风沙冲刷下来的泥沙与枯枝败叶。阵阵夜风顺着狭长的沟道贯穿而过,风贴着沟底盘旋游荡,裹挟上来一股怪异刺鼻的酸腐气味,像是陈年粪水干透之后,又被夜里露水重新浸润散发出来的难闻味道。
李砚尘眉头紧紧皱起,鼻翼下意识收缩,可他并没有另行改换藏身地点。
气味难闻算不上致命的麻烦,安全才是当下第一要务。这条干涸河沟地势低洼,三面都有隆起的土坡遮挡,不管是远处的官道之上,还是黑石城的城头,视线都无法落到沟底,是绝佳的临时隐匿之处。
他背靠冰冷的沟壁缓缓坐下,把脚上的布鞋脱了下来,双手拿着鞋身,朝下轻轻磕动,将钻进鞋内的碎石沙屑一一抖落出来。低头看向脚底,上面已经磨出好几个饱满的水泡,其中两个水泡已经彻底磨破,浑浊的水泡液浸透粗布袜子,袜料血肉粘连在一起。
若是强行撕扯,只会把皮肉一并扯破,加重伤势。李砚尘只能把布鞋重新穿回脚上,任由破损的伤口与袜子紧紧贴合,暂时忍耐着那一阵阵磨动的刺痛。
后背倚着凹凸不平的沟壁,他闭上双眼,将今晚在黑石城鸽房经历的所有事情,在脑海之中从头到尾细细复盘梳理一遍。
鸽房那位老者,传递出好几条分量极重的情报。黑鹰帮正在暗中替幕后之人四处搜罗带有紫光的碎玉,给出的悬赏价钱高得超乎想象;天衍宗的执法堂人马已经抵达黑石城,并且已经和黑鹰帮的人私下碰头勾结;今夜子时,黑石城南城门增加大量岗哨,要对所有自北边过来的散修逐人盘查。
而最让李砚尘心底发凉的,是老者最后说出的那句话——城内有人,可以凭借碎玉的力量,捕捉他的踪迹,逼他无所遁形。
从磐石镇一路向南逃亡的这段路途之中,他对洞察这一项能力太过依赖。
为了规避埋伏、提前察觉危险,以往他每过半炷香,便会催动一次洞察,大范围扫描周遭环境。可他现在才彻底明白,每一次远距离大范围的洞察扫描,残片都会向外释放出独有的灵力波动。这份波动,在同样持有碎玉的敌人感知里面,就如同漆黑深夜里高高点亮的一盏灯笼,明明白白把自己的方位暴露出去。
之前那名矿洞之中的杀手,能够精准摸到他闭关炼化残片的藏身之地,根源便在于此。
洞察是一柄双刃剑。它能够看穿灵力流转,看破伪装幻术,提前感知潜藏的杀机,可毫无节制地频繁动用,就是在源源不断给对手递送自己的位置。
李砚尘在心底暗暗定下规矩,必须改掉这种频繁大范围扫描的习惯。往后远距离、覆盖数十里的大范围洞察,一天最多只动用一到两次,不到生死危急关头绝不轻易施展。至于三里范围之内的近距离瞬时扫视,灵力波动微弱内敛,很难被敌人捕捉追踪,战斗当中预判招式、排查近处埋伏,依旧可以正常使用。
心中理清得失利弊之后,他缓缓睁开双眼,抬手隔着衣襟,轻轻触碰怀里的两块玉牒残片。残片安安静静贴在自己胸口,经过一整晚的消耗,已经褪去炼化之时滚烫的温度,变得一片冰凉。
黑石城这一趟冒险,算不上徒劳无功。
他确认黑鹰帮大肆搜集碎玉的阴谋,确认天衍宗执法堂已经追至此处,摸清敌人可以依靠残片波动反向追踪自己的重大隐患,还打探到黑鹰帮背后,与青木城薛家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三天之后,便是青木城薛家举办的鉴宝大会。
无论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何等凶险,他都必须前去。
薛家就是碎玉漩涡的中心,很多谜团,只有去到那里,才有机会寻找到答案。
夜色缓缓流逝,天边的东方山脊,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蟹壳青色,黎明的微光撕裂浓重的夜幕。天快要亮了。
李砚尘站起身,拍掉身上沾满的尘土沙粒,继续向着西南方向赶路。他刻意避开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的主官道,沿着西郊荒坡的野地绕行,和官道始终保持一两里地的间隔,躲在坡上丛生的灌木后面行进。
荒坡之上生长着大片低矮的灌木丛,灰扑扑的绿色枝叶表面落满厚厚的浮土,看得出来这片地域已经许久没有降下雨水,到处都是一派干涸荒芜的景象。
赶路约莫一个多时辰,官道的方向传来阵阵人说话的声响。李砚尘立刻矮下身子,半伏在灌木丛后面,拨开枝叶缝隙悄悄向外望去。
原来是一伙早起赶路的行商,赶着几头驴车,驴车上高高堆叠着布匹、草席各类货物,说说笑笑顺着官道向前行进。一直等到这队商贩的身影远远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直起身子,再度踏上路途。
如今黑石城已经不宜再踏足,接下来的目的地,便是青木城。
两地相隔三百多里的路程,只依靠双脚徒步奔走,就算尽量赶路,最少也需要六七天的时间。他必须抢在鉴宝大会开启之前,顺利抵达青木城。
时间紧迫,却也不能不顾一切透支自身灵力,左腿经脉之中残留那一道筑基修士打下的掌劲,依旧如同一块礁石,横亘在经脉末端。一旦灵力消耗过度,淤堵便会发作,拖累行动。
一路昼行夜伏,转眼又到黄昏时分。残阳垂落在远处群山背后,漫天霞光慢慢褪去,暮色笼罩四野。李砚尘寻到一处废弃坍塌的山神庙,决定在这里过夜休整。
这座山神庙全部以泥坯堆砌筑造而成,长年经受风吹雨淋,东侧庙墙已经大半垮塌损毁,屋顶破开一个如同圆月一般硕大的破洞,抬眼便能够直接望见头顶的天空。庙内供奉的神像重重摔倒在地,断成两截,身首相互分离,无数个日夜雨水冲刷浸泡,神像表面彩绘剥落,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大致人形轮廓。
供桌之上积下厚厚一层灰,原本用来收纳香火钱财的功德箱歪歪扭扭翻倒在地,箱内空空荡荡,早就被人搜刮干净。
周平看见倒地的半截神像,好奇走过去蹲下身子,抬起袖子,擦去神像面部厚厚的尘土。擦拭几下,斑驳残缺的金漆,从灰尘底下隐隐显露出来。
“你说这座庙供奉的,是什么神明?”周平停下手里的动作,仰头开口问道。
李砚尘环顾残破的庙宇四周,神像制式古朴怪异,和沿途所见各地乡土庙宇的神像都大有不同。“看不出来,从塑像的样式来看,应该不是这一片土地信奉的本地神祇。”
他伸手从包袱里面取出干硬的饼,掰成大小均等的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周平手中,自己拿起另一半,慢慢咀嚼下咽。粗粝的饼渣摩擦喉咙,干得有些难以下咽。
周平接过干粮,小口小口啃着,吃了两口,又抬起头望向屋顶那个巨大的破洞,神色带着几分担忧:“要是夜里下起雨来怎么办?咱们可没有地方躲。”
“看天象,今夜不会落雨。”李砚尘抬眼望了望庙外暗沉的天色,云层稀薄,没有降雨的征兆。
周平听完,放下心来,几口把手中干饼吃完,找了庙内一处屋顶尚且完好、不会漏雨水的墙角,身子一缩,蜷在墙角干草堆上,没过片刻,呼吸便变得轻浅均匀,沉沉睡了过去。连日不停奔波赶路,早已耗尽他身上不多的体力。
李砚尘却没有入睡。
他盘膝坐在靠近庙门的位置,方便第一时间察觉外部异动。将怀里两块玉牒残片取出来,轻轻平摊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昏暗残破的庙宇阴影之中,残片裂纹缝隙之间,一阵阵极淡的紫金色荧光忽明忽暗,微微闪烁,光芒微弱摇曳,仿佛两只疲惫不堪,半睁半阖的眼眸。
整整半宿,李砚尘静坐盘坐,引导体内灵力沿着周身经脉循环流转,一遍又一遍运转小周天。
炼化洞察残片留下的神魂损耗还在缓缓修复,左腿经脉之中那一块筑基掌劲留下的淤堵“礁石”,滞涩感相比之前稍稍减轻少许,可是那股外来劲力扎根极深,顽固超乎预料。他催动体内灵力,反反复复冲击淤堵的经脉不下百次,那块礁石依旧纹丝不动,分毫不见松动。
看来,在自身修为踏足筑基境界之前,这一处旧伤,很难彻底清除干净。万幸淤堵位置不在性命攸关的主干经脉,不会直接威胁修为根基,不影响灵力正常流转运转,唯独会让左腿施展身法之时,动作比平常要慢上半拍,实战之中,这半拍的差距,便足以分出生死。
天边朦朦胧胧泛起鱼肚白,天还没有完全大亮,一阵细微细碎的脚步声,传入李砚尘的耳朵。
他双眼依旧闭合,身体一动不动,心神瞬间铺开洞察感知向外扫去。
山神庙东边半里开外的荒坡之上,有两个人,一高一矮,正缓步穿行荒草向前行走。两道灵力波动清晰反馈回来,高个子是炼气五层修为,矮个子修为炼气四层。两人行进速度不快,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脚步四处张望,明显是在搜寻什么目标。
李砚尘心神高度紧绷,默默观察。
万幸,这二人并不是冲着山神庙而来。观望片刻,他们径直拐向另外一条山间小路,朝着青木城的方向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山坳后方。
确定危险彻底远离,李砚尘这才伸手推醒睡得正沉的周平,二人简单收拾,再度踏上路途。
又经过一日跋涉,官道再一次出现在视野当中。
这一段官道,比起黑石城以北的道路更加宽阔,路面铺满碎石,常年车马碾压,留下一道道深邃厚重的车辙印记。路上往来的马车、驴车络绎不绝,行人商贩往来如梭,热闹不少。
李砚尘混在一群背着竹篓赶集的乡民队伍之中,顺着官道往前走,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周平紧紧跟在他身后,脚上依旧穿着那一双破旧布鞋,没有钱置换新鞋,鞋尖位置布料已经彻底磨破,黑乎乎的脚趾直接露在外头。一路长途跋涉,他走路姿势微微一瘸,脚掌想必磨出不少伤口,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不愿意吐露半分苦楚。李砚尘余光瞥见,也没有多言,赶路途中,没有多余的办法缓解。
日头升到中天,正午时分,二人寻到官道旁边一处简陋茶摊,停下歇脚。
茶摊搭建十分简陋,四根竹竿撑起一块破旧棚布,下面摆放两张老旧木桌,卖茶水的是一位身形干瘦佝偻的老婆婆。一壶粗茶仅仅收取两文铜钱。李砚尘掏钱要了一壶热茶,拿出包袱里的干饼,和周平分而食之。温热茶水咽下喉咙,稍稍缓解干粮干硬带来的干涩。
茶摊之上除开他们二人,还坐着三名行商,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压低声音闲谈,话语断断续续飘进李砚尘耳中。
“……这回青木城,可是要彻底热闹起来喽。”其中一名行商端起粗瓷茶碗,小声感慨道。
“薛家大肆操办鉴宝大会,听闻四面八方不少散修,都特意千里迢迢赶过去,就想凑一凑这份热闹。”
另一人好奇追问:“好好的,薛家怎么突然搞起什么鉴宝大会?”
“说是要把薛家祖上传下来的奇珍异宝拿出来给众人观赏。不过依我看,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说辞。”那人刻意压低音量,身子微微前倾,“我听从青木城过来的熟人讲,薛家真正的目的,是寻找一件玉器。薛家开出极高悬赏,只要到场修士能够说清一块古玉的来历,直接赏赐五十块中品灵石!”
五十枚中品灵石!
这个数字,落在李砚尘耳朵里,喝茶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捏着的茶碗微微滞在半空。
对于一名普通的炼气修士而言,五十枚中品灵石,是穷尽一辈子辛苦苦修,都未必能够积攒下来的巨额财富。薛家不惜抛出如此惊人的重赏,仅仅是找人辨识一块玉,这件事本身就处处透着诡异。
要么那块古玉藏着惊天的秘密,要么,这场鉴宝大会,根本就不是单纯用来找人辨认古玉那么简单。
他心底的警铃大作,薛家、碎玉、鉴宝大会,几样线索交织缠绕到一起。
“吃完了,我们立刻走。”李砚尘放下手中茶碗,侧过头,低声对着周平说道。
周平慌忙把嘴里最后一口干饼匆匆咽下,含糊应了一声,背起属于自己的小包袱,紧跟在李砚尘身后,迅速离开茶摊,继续向着青木城方向赶路。
自茶摊出发,又足足走了两天多的路途。一路上李砚尘十分克制,绝不肆意挥霍灵力,每走上半天路程,便寻隐蔽地方停下休整,保存自身状态。夜间投宿,也不再选择官道边上显眼的松林,专门寻找远离大路的废弃土屋、山洞、土坎夹缝藏身,最大限度隐藏踪迹。
可好运不会永远眷顾逃亡之人。
这一晚,他们在距离官道不算太远的一处土坎下方过夜。已经是后半夜,万籁俱寂,四下只有虫鸣断断续续响起。沉睡之中的李砚尘,忽然被胸口掌心的残片传来一阵灼热滚烫惊醒。
不是近处有敌人来袭的警示。
是残片与同源器物之间,产生了遥远的感应。
南边方向,大约二十里开外,一缕极其微弱的残片灵力波动,缓缓飘荡过来。那一道波动如同活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连绵不绝,始终没有中断。
李砚尘猛然坐直身体,抬眼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久久凝视那个方向。
青木城。
那一股波动的源头,就在青木城的地界之内。
一夜无眠,等到第二日的傍晚时分,巍峨的青木城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整座城池以大块青砖砌筑而成,城墙高达三丈有余,一面面旌旗迎着晚风来回摆动。城门口人流涌动,进出百姓、修士络绎不绝。城门守卫虽有盘查核验,对比黑石城全城戒严的森严氛围,已经宽松不少。守卫身穿深青色劲装,衣襟胸口位置,刺绣着青木纹路,这便是薛家独有的家徽。
李砚尘带着周平,站在队伍末尾排队,足足等候半炷香,才轮到二人入城。守卫简单盘问了几句来路身份,收取几枚入城铜板,便挥手放他们进入城门。
踏入青木城内,街道地面全部由平整青石铺就,街面干净整洁,比起黑石城要好上许多。道路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布匹、粮食、文房杂货各类商行林立。城南一带最为繁华,酒楼、茶馆一间挨着一间,往来出入的修士络绎不绝,处处都能看见修士的身影。
李砚尘带着周平,寻到城南边缘一间价钱最低的小客栈。客栈门面狭小,总共只有两层小楼。要下一间客房,屋内摆放两张狭窄木板床。
一踏进房间,连日赶路耗尽气力的周平,连鞋子都懒得脱去,身子一歪,直接扑倒在床上,转瞬便昏睡过去,鼾声轻轻响起。
李砚尘毫无睡意,移步来到窗边,将木窗推开一道细细的缝隙,目光穿透缝隙,遥遥望向城池的南边。
青木城南边,一座规模宏大的庞大宅院静静盘踞。高高的青砖围墙绵延极远,围墙之外,每隔数步距离,便点燃一盏悬挂的风灯,暖黄灯火连成一片,将半条街道映照得昏昏明明。高大门楼两侧,矗立两尊威武的石兽。
宅子的院落深处,那一股属于碎玉的灵力波动,持续稳定向外扩散,如同黑夜之中一座无比醒目的灯塔。
这里,就是薛府。
掌心的玉牒残片,又一次开始发烫。
李砚尘缓缓攥紧拳头,轻轻把木窗合上。他背靠着冰冷窗板,转头看向床上沉沉睡死过去的周平。
明天,就是薛家鉴宝大会开启的日子。
而他,必须想办法踏入戒备森严的薛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