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节《龙纹玉璧》
书接上一回。
张梓娴语气平缓,缓缓开口:“诸位不妨移步寒舍,铁棺的陈年旧事,我们可以细细详谈。”
苏长青心底虽满是急切,面上依旧沉稳审慎:“事不宜迟。只是铁棺一案牵扯极深,隶属涉密范畴,我方手中情报,不便尽数公示。”
张梓娴的目光轻轻落向怀中仍捧着白花的张纤,神色温和从容:“无妨,不必急于一时,先等纤纤祭完再说也不迟。今日暂且免去繁文缛节,待你父亲赶赴北安,张家摆一席和头酒,家族团圆,再办一场庄重家祭。”
车队缓缓驶入北安城郊的寻常村落。村内大多是两三层的新式自建房,排布规整,村落正中,数栋四五层高的洋房巍然矗立,在一众民居中格外醒目。龚良平的宅院便坐落于此。四层主楼算不得村中最高,可整座院落的占地规制,却是全村无可比拟的第一。
龚习俊将车子稳稳停在铁铸大院门前,下车推开厚重的铁艺院门,折返车内在前引路,余下两辆车子紧随其后,依次驶入宽阔的前院。
院墙并不高耸,约莫一米五的高度,即便是身形娇小的女子,踮足便可窥见院内全貌。前院搭着规整的遮阳棚,专门规划出六个停车泊位,空余场地开阔宽敞,足够孩童肆意嬉闹;后院地界更为开阔平整,平日里可供家人邻里小聚闲坐、烧烤闲谈,尽得闲适意趣。
张梓娴引着众人踏上二楼会客厅,张纤抱着《泼墨八仙图》卷轴,轻步跟在她身后。
客厅沙发上,龚家小儿子龚学明正窝在柔软的沙发里,专注看着电视播放的《红粉世家》。见母亲与兄长带着一众陌生人进门,他立刻直起身,豁然起身笑着招呼:“妈,哥!你们回来了?”
他的目光一瞬锁定张纤,带着几分好奇细细打量,又缓步上前凑近些许,低声喃喃:“像,真像,起码有五分神似。”
张纤闻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自得笑意:“呵呵,你便是我表哥吧?那你说说,我像谁?”
龚学明抬手指向尚且播放着画面的电视屏幕,直言道:“白秀珠,《红粉世家》的女二号。演员梁亦妃,是一位十分养眼的大美人,姿色气场甚至压过女一号。她接下来还要担纲新剧《仙剑奇幻传》的女一号,电视台连日循环播放预告片造势,热度极高。不过依我看,你比她还要好看。”
张纤眉眼弯起,笑意愈发舒展:“多谢表哥谬赞。”
一旁静默伫立的江涛淡淡开口搭腔:“直觉告诉我,能被拿来与你相较,足见这位小明星资质绝佳,日后定然大红大紫。”
张纤心头一暖,暗自窃喜。这是江涛第一次侧面夸赞她的容貌,原来他从来都默默认可自己的好看。
张梓娴适时嗔怪地看了一眼龚学明:“好了,这是你表妹张纤。都三十岁的人了,见了姑娘依旧这般油嘴滑舌。挑挑拣拣至今不肯成家,多学学你哥哥的沉稳踏实。”
龚学明不服气地辩驳:“若是能遇上表妹这般容貌气质皆出众的人,我自然不会再挑剔半分。”
张梓娴无奈白他一眼:“行了,你和你哥先下楼去吧,我和几位客人有要事商议。”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龚学明的手背,低声叮嘱:“记得打电话叫你父亲即刻回来,就说家中有贵客到访,事关重大,不容耽搁。”
龚习俊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道别。龚学明却再度凑近张纤,语气热络温和:“表妹,我先下楼等候。等你们谈完正事,我带你在周边四处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张纤轻轻点头应下:“嗯,好。”
张梓娴抬手关掉电视,示意众人围茶几落座。她优雅端坐,慢条斯理打理着身旁的熏香炉,整套流程繁复雅致、一气呵成。最后取出香篆,将规整成型的香粉轻轻点燃。
清雅的烟气袅袅升腾,淡柔的馨香瞬间漫满整间会客厅,悄然抚平人心绪,让满室皆生安宁平和之意。
随后她从容沏茶,茶汤澄澈温热,方才徐徐道出昨日见闻:“昨日习俊陪我回旧宅访友,偶遇醉半仙酩酊大醉,横卧路中,以纸扇覆面。若非见他胸腹起伏平稳,鼾声绵长有序,当真要担心他出了意外。”
张纤脑中浮现出那副滑稽好笑的画面,浅浅一笑:“原来是那位素来报忧不报喜的算命先生?”
张梓娴微微颔首:“正是他。也正因他卦象精准、只言凶厄,旁人都畏他那张乌鸦嘴,此番醉卧街头,竟无一人上前搀扶。”
张纤见她话音稍顿,立刻追问:“后来呢?”
张梓娴抿了一口温热清茶,缓缓续道:“我于心不忍,便和习俊一同将他扶回摊位竹椅上安置。谁知他转瞬便醒了,骤然攥住我的手腕细细端详,连声道:‘有喜,有喜呀!’”
她一边从容整理茶具,将余茶斟尽,又添沸水冲泡第二道茶汤,一边继续道:“我问他喜从何来,他却说要先为我卜上一卦。掐指推演片刻,只道四字:‘贵人相助,福泽万年。’”
张纤面露疑惑:“贵人?他可曾说过是谁?”
张梓娴莞尔一笑:“我当时也是这般追问。他只道:‘紫气东来,乃是娘家宗亲。’我暗自思忖,紫气为尊贵祥瑞之气,北京正处北安东向。方才听闻纤纤你是张永年独女,我便笃定,这所谓的贵人,定然是你。”
张纤满脸错愕,连连摇头:“我?三姑,我一介晚辈,实在不知能为您分忧相助什么。”
张梓娴神色收敛几分,语气直白锐利:“纤纤,恕我直言。你父亲执意让你加入国安部,恐怕另有图谋。”
张纤神色微僵,略显窘迫:“呃……这也算不上隐秘。他始终认定,铁棺之中藏着秦始皇遗留的长生不老仙丹。”
话音落下,张梓娴脸色微沉:“坊间流传的铁棺铭文版本繁多,大多提及上古神使沉睡两千年、苏醒后容颜永驻的记载。若非长生秘术、不老仙药,何来这般逆天异象?”
江涛抬手将茶杯轻落桌面,抬眸直视张梓娴,语气冷静干脆:“张姨,长生不老之说暂且搁置。我更想一睹您手中的玉璧。”
张梓娴故作从容,卖了个关子:“三十余年前,我嫁入龚家之时,兄长张梓兵将家传龙纹玉璧赠予我作嫁妆。玉璧之上,刻录着秦始皇下葬铁棺的告天祭文。此玉乃是先祖张云骁抓获秦皇陵的盗墓团伙所得,与铁棺一同出土,极为珍贵,向来不轻易示人。”
线索已然直指核心,江涛不愿再迂回周旋,直言道:“张姨,我们这般绕来绕去毫无意义。不如开门见山,您有什么条件、什么想法,尽管直说。”
张梓娴目光笃定,语气不容置喙:“我愿以龙纹玉璧上的完整祭文,交换你们手中所有关于铁棺的涉密情报。”
苏长青正色解释:“此事事关重大,远超我们权限范围,需要向上级请示批复。”
“我明白。”张梓娴神色镇定从容,“我可以给你们充足时间。只是我想弄清楚,张永年究竟是如何安排你进入国安部,又是以何种方式,并换取部内铁棺相关情报?”
张纤不再隐瞒,据实相告:“三姑,实不相瞒,铁棺之事,实则与长生不老毫无关联。最先是国安部主动致电试探,察觉我们张家知晓铁棺秘辛,便邀约我们协助专案调查。我父亲以手握铁棺一手实证为条件,换取我参与案件调查、共享情报的资格。国安部的要求也很简单,只需我们签署保密协议,绝不对外泄露案情即可。”
张梓娴微微前倾身子:“然后呢?”
张纤面露无奈,低声道:“后续内容我无权细说。但我可以肯定,铁棺之内,根本没有所谓的长生仙丹。只是我父亲如今近乎魔怔,连我的亲口说辞都不肯相信。”
张梓娴轻轻摇头,语气笃定:“血脉至亲,他怎会不信自己的女儿?绝无可能。”
一旁的江涛适时开口,为张纤佐证:“确如她所言。张永年对外行事神态憨钝笨拙,言辞吞吐含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此前与我们交换情报时,他仅凭张云骁一首旧时迎亲诗,便笃定诗中记载、质朴无华的陪嫁铁盒,就是传说中的铁棺,还固执认定此物早年便留存张家。后续更是终日神神叨叨,执念长生不老、凡人修仙之说。”
听闻此言,张梓娴没忍住掩唇轻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当真有趣。到底是阅历尚浅、年轻,太年轻了。失礼了,是我失态了。”
张纤尴尬地陪着笑意:“三姑也觉得我父亲荒唐可笑?其实他从前并非这般模样,自打执念缠身、性情大变后,才变得如此偏执魔怔。”
就在这时,厅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年近六旬的男子探进半个身子,先悄然打量了一眼厅内众人,随即屈指轻叩门板:“咚咚。梓娴,让贵客久等了?我回来了。”
张梓娴抬眸望去,笑着招手:“良平,快过来坐。你回来得正好,我险些忍不住失态失笑,反倒失了礼数。”
龚良平缓步落座在张梓娴身侧,待妻子逐一介绍众人身份,得知张纤是张永年独女后,当即起身与张纤礼貌握手,寒暄客套数句。
待寒暄落幕,张梓娴话锋一转,回归正题:“你们到现在,还没察觉不对劲吗?”
张纤面露窘迫,急于转移话题,抬手虚虚比划:“我们还是聊聊玉璧吧!那块玉璧尺寸如何?大概多大?”
张梓娴轻轻叹了口气,一语点破:“不必刻意扯开话题。我方才笑的,是在座所有人。”
众人神色皆是一怔,面面相觑,满脸茫然不解。
张梓娴目光沉静,缓缓道出真相:“张永年是什么人?何其精明通透,他心里清清楚楚,纤纤所言句句属实。他从来都相信自己的女儿,从头到尾,都是在你们面前装疯卖傻、故作魔怔,凭空造牌、刻意布局。仅凭一首迎亲旧诗,便轻松套走了国安部的核心情报。”
江涛心头骤然清明,瞬间想通所有关节:原来张永年一早便洞悉真相,知晓铁棺牵扯的是外星文明、天灾降临、星舰锻造、人类迁徙的惊天秘闻。所谓痴迷始皇长生、修仙问道,全是伪装的假象。我们所有人,从头到尾都被对方不动声色摆了一道,竟全然未曾察觉。
张纤、苏长青与蔡研研依旧半信半疑,苏长青满脸错愕,低声喃喃:“不会吧……到头来,我们才是小丑吗?”
江涛眸色沉敛,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与冷冽:“可恶。”
他抬眸望向张梓娴,目光锐利审慎:“张姨,卷宗之中,从未有过半分龙纹玉璧的记载。我又如何确定,您今日所言,不是另一场凭空造势、假意博弈?”
张梓娴淡淡一笑,侧首看向身侧的龚良平。
龚良平神色平和,声线低沉厚重,缓缓开口:“玉璧祭文之中,清晰记载了上古神使的存在,更明确点明,焚书坑儒一事,与铁棺秘辛有着千丝万缕的紧密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