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青木城
李砚尘一晚上没怎么睡。
周平倒是一觉睡到了天亮,打呼打得震天响,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声响在狭小的客房里来回回荡,睡得沉到极致,中途猛地翻了一个身,身子往床沿滚去,半边肩膀悬在外头,差一点就重重摔落到冰冷的地板上。
李砚尘就靠在窗边,木窗特意拉开一道细窄缝隙,城外拂晓的冷风顺着缝隙源源不断灌进屋内,吹得他衣襟边角微微晃动。他不敢彻底放松心神,每隔一小段时间,便悄然催动洞察,小范围扫视客栈周边街巷,感知有没有修士的灵力波动悄悄靠近。
薛府与这间廉价客栈仅仅隔着三条街巷,那一缕源自碎玉残片的灵力波动,整夜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火,稳稳烙印在他的感知之中,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危险就在不远之处。
天光彻底大亮,朝阳穿透晨雾,将青木城的街巷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李砚尘上前,伸手将酣睡的周平叫醒。周平睡眼惺忪,手掌不住揉搓着眼眶,意识还陷在睡梦之中,迷迷糊糊抬起脑袋,就看见李砚尘已经把包袱之中全部物件一股脑倾倒在木板床上。
几块硬邦邦的干饼、一小陶罐粗盐、一卷用来包扎伤口的麻布绷带、一块打火用的火石、仅剩的两枚铜板,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麻衣,零零散散铺了半张床。那把曾经陪伴他逃亡路途的铁钎,早前已经变卖在黑石城的鸽房,腰间后腰藏着缴获得来的短刀,从杀手手中夺来的锋利匕首,则贴身收在衣襟内侧怀里。
“你的新鞋呢?”李砚尘目光落向周平的双脚,开口问道。
周平下意识低头望向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尖布料早已磨穿破洞,两个发黑的脚趾直接露在外边。他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神色有些窘迫:“没买,手头铜钱不够。”
李砚尘不再多言,随手拿起一件旧麻衣,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刀刃轻轻划过布料,将麻衣裁割成大小相等的两半。他微微弯下腰身,不顾周平错愕的神情,伸手把布料层层裹住周平的双脚。粗糙麻布紧紧贴合脚掌,周平浑身一僵,身体下意识向后退缩。
“别动。”李砚尘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周平小腿,语气不容辩驳。
麻布厚厚裹住脚掌,再重新套上那双破旧布鞋,将鞋帮的绳带紧紧系牢。好歹能够护住裸露在外的脚趾,赶路行走的时候,不至于被路面碎石直接磨割皮肉。
收拾妥当,临出门之前,李砚尘自怀中摸出五文铜板,一把塞到周平掌心。铜板带着手心的温度,沉甸甸压在周平手里。
“你去城北一带,寻一间价钱便宜的吃食铺子,吃一顿热饭。吃完之后就在城内随意闲逛游逛,千万不要靠近薛府半步。”
周平紧紧攥住那几枚铜钱,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抬眼望着李砚尘,眼底藏着不安:“那你呢?”
“我要进薛府。”李砚尘伸手调整了一下后腰短刀的位置,向下扯了扯衣摆,将刀柄严严实实地遮掩在布料之下,“倘若到了今晚子时,我依旧没有回到客栈,明天天亮你就立刻出城,一路往南方赶路,不要回头,不必等我。”
听完这番话,周平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反复翕动,心底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却半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只能重重抿紧嘴唇。
李砚尘没有再多做停留,拉开房门,迈步走出客栈。
薛家鉴宝大会定于巳时正式开启。薛府门前的长街上早已人山人海,大半都是闻讯赶来凑热闹的普通百姓,熙熙攘攘挤作一团,议论声嘈杂不绝。李砚尘混在涌动的人群之内,目光沉静,遥遥打量薛府正门。
两米多高的青砖围墙巍峨厚重,墙头间隔排布着一盏盏风灯,灯油充足,明明灭灭,即便是白日,也依旧亮着微光。大门正上方悬挂一块漆黑匾额,鎏金镌刻“薛府”两个大字,笔力雄浑大气。门楼左右两侧,各蹲坐一尊乌黑石貔貅,雕刻栩栩如生,一双眼珠以朱红晶石镶嵌而成,在日光底下泛出点点冷光。
偌大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只开启侧边一道供人出入的侧门。侧门外摆放两张长长的木案,数位师爷模样的中年修士端坐案后,负责登记来访宾客名册。李砚尘站在人群外围静静观望片刻,看着络绎不绝的来客上前。
来人递上名帖,登记姓名身份,领取一枚木质出入号牌,便会有府内家丁引路,顺着侧门踏入薛府。名帖分为两种,绝大多数散修手持的是红色名帖,少数衣着体面、出身修士家族或是宗门外门的修士,手中拿的则是青色名帖。
旁边围观的百姓低声闲谈传入耳中,红帖宾客只能坐在靠后的长条板凳,青帖宾客位置靠前,就连奉上的茶水果品,也有着高下区分。
他手中没有名帖,无法顺着正门光明正大踏入府内。
可这拦不住他。昨夜待在客栈之中,他心中便已经盘算妥当,绝不走正门登记的路子,要寻一处防守薄弱的地方悄悄潜入。
薛府东侧坐落着一座独立小院,和主宅区域隔着一条幽深窄巷,这一处院墙高度要比正门围墙矮上一截,墙头布设的风灯也寥寥无几,守备力量明显薄弱许多。李砚尘绕进僻静窄巷,左右快速扫视一遍,街巷之中空空荡荡,并无行人往来。
他催动洞察,神识隔着院墙向内探查。东小院之内没有家丁巡逻看守,院中堆放不少杂物,地面留有板车反复碾压出来的深深车辙印。确认院内安全,李砚尘向后退出数步,脚下猛然发力助跑,脚掌在墙体表面重重一蹬,身子腾空而起,单手牢牢扒住院墙墙头,腰身用力,轻巧翻身跃入院落之中。
落地一瞬,脚尖重重踩进一堆干枯干草里,发出一阵细碎沙沙声响。
院落角落停放两辆拆卸掉车轮的板车,一旁高高堆叠柴火垛,满地散落不少空置酒坛。李砚尘抬手拍干净衣摆沾染上的草屑尘土,迅速退到墙根的阴影之中,凝神观察院内动静。
小院连通主府的位置立着一座月亮门,门扇半掩,门外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径直通向主府后巷。此刻薛家上下的家丁仆役,几乎全部被调动到前门接待宾客,后巷安安静静,看不到半个人影。
他贴着墙壁,放轻脚步摸到月亮门边,微微探出半边脑袋向内扫视。
薛家主府规模宏大,一共分为前后三进院落。后巷宽阔数丈,两侧高墙耸立。正对月亮门,是一扇厚重实木大门,门扇虚掩,并没有落锁。李砚尘伸手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沉静悠远的檀木香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座薛家的家祠,一排排木质牌位整齐陈列香案之上,供奉着薛家历代先祖。香炉之中插着几支燃到末尾的残香,袅袅青烟缓缓向上飘散。祠堂的墙角斜靠着一架老旧木梯,梯身布满磨损痕迹,直通二楼阁楼。
李砚尘踮起脚尖,脚步轻得如同猫,顺着木梯慢慢登上二楼。楼上是一处堆放杂物的阁楼,四处堆叠陈旧卷轴、废弃灯盏、腐朽灯架。阁楼木窗半开,站在此处向下眺望,正能够清清楚楚看见前厅外偌大的空地。
空地上已经整齐摆放长条木凳与四方茶桌,一众身穿深青色短衫的杂役来回奔走穿梭,端送茶水、摆放鲜果点心,忙得脚不沾地。最上方主位尚且空着,一张宽大太师椅,椅背随意搭着一块青色布帛。
李砚尘收回向外眺望的目光。祠堂西侧延伸出一条长廊廊道,廊道直接和主宅前厅相连。他顺着廊柱阴影向前潜行,每走出一小段距离,便释放洞察,探查四周有没有家丁或是修士经过。
前厅之内人声愈发喧闹,宾客寒暄说笑、互相谦让座次的声音一阵阵飘往后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前厅会场,完全无人留意僻静的后廊。借着一根根廊柱作为掩护,李砚尘一步步不断逼近前厅,躲在廊道尽头立柱之后,目光望向大厅正中央高高搭建起来的高台。
高台铺着崭新的红色毡毯,台上陈列三件器物:一只莹润青玉瓶,一柄短剑,一面古朴铜镜。三件器物品相看着光鲜,却没有厚重古旧的岁月痕迹,想来只是大会开场用来烘托气氛的彩头。真正薛家想要公开展示的关键物件,必然要等到薛家主事登场之后,才会拿出来。
他缩在廊柱的阴影之中,静静打量整个前厅。
宾客不断经由侧门被接引入场,凭借手中木牌依次落座。普通散修大多衣着朴素寒酸,只能坐在后方长条凳;数位身披道袍、气度不凡的修士,被引到高台近处的方桌就座。短短片刻,前厅已经坐下几十号人,人声鼎沸,闹哄哄一片。
巳时三刻,薛家的人终于登场。
四名薛家执事先行上前,分开拥挤的人群清出通路。一名身着青色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从内堂缓步走出来,身后跟随着两名年轻薛家子弟。男人四十岁上下,四方脸庞,唇边留着短须,眼窝微微深陷,步履从容不迫,脸上挂着圆滑得体的笑意。
他一现身,喧闹的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李砚尘悄然催动洞察探查,此人修为筑基中期,灵力浑厚沉稳,气息绵长久远,便是薛家如今的主事,薛敬堂。
薛敬堂缓步走到高台之前,朗声开口,说了一番客套场面话,欢迎四方修士前来赴会。声音音量不大,却灵力裹夹,清清楚楚传遍前厅每一个角落。寒暄完毕,他抬手示意执事,将第一件彩头器物捧上来。
青玉瓶被放置高台正中。薛敬堂缓缓开口,介绍这是一件仿古玉器,唯独玉料质地尚可,请在场宾客一同鉴赏。几名好奇心重的散修纷纷起身凑近高台,伸手触摸,低头端详,细细嗅辨,一番查看过后,谁也说不出此物的来历奥妙。
李砚尘压根没有把心思放在那只青玉瓶之上,他的全部注意力,牢牢锁定在薛敬堂身后的内堂入口。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自内堂缓缓走出来。老者约莫六十余岁年纪,一身朴素深灰色长衫,脊背微微佝偻,右手袖口沾着几点墨渍,看样子方才还在伏案书写。
起初李砚尘并未将老者放在心上,可就在老者从他藏身斜前方缓缓走过的刹那,怀中两块玉牒残片,毫无征兆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震动极其细微,好似有人用指甲,轻轻弹击玉片表面。不是危险来袭的预警,也不是力量冲撞,是一种同源器物相互感应的共鸣。
李砚尘心脏猛地往下一沉,目光死死盯住这名灰衣老者。
老者似是捕捉到这一缕微弱的共鸣波动,脚步骤然一顿,抬起头颅,目光径直朝着李砚尘藏身的后廊方向投射而来。
前厅之外日光敞亮,后廊却是一片昏暗,明暗反差巨大。两道冰冷锐利的视线,如同两支冷箭,自光亮扎进幽深阴影之中。李砚尘身体纹丝不动,死死屏住周身全部气息,连呼吸都压到极浅。
老者仅仅凝望一瞬,便收回目光,慢悠悠转身,重新走回内堂深处。
短短一瞬,李砚尘后背衣衫,已经被惊出的冷汗彻底浸透。
老者身上的灵力气息收敛到极致,淡得几乎如同寻常凡人,倘若方才没有残片的共鸣提醒,自己会直接忽略掉这个人。可此刻再细细感知,老者的修为境界,洞察竟然完全看不穿。
看不穿修为,无非只有两种可能性。其一对方只是一介凡人,其二,对方修为境界远远高出自己。一位能够随意出入薛府内堂,身份地位不低的花甲老者,怎么可能会是凡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向上蔓延。
纵然老者已经移开视线,李砚尘心底十分清楚,方才那一眼,对方多半已经记下了这片廊道的异样。
此地不宜久留。李砚尘不敢再继续向前靠近前厅,悄然后退,顺着长廊原路折返,回到祠堂之内。他刚刚登上二楼杂物阁楼,前厅之中骤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喧哗。
他身子贴到木窗缝隙边,向外望去。
那名灰衣老者再度从内堂走出来,双手恭敬捧着一只漆黑木盒。盒盖缓缓掀开,盒子内部静静躺着一块黑漆漆的玄铁牌。薛敬堂站在一旁,面带笑意开口向全场众人介绍,此物乃是薛家祖传玄铁令,昔日跟随薛家先祖征战沙场,历经岁月消磨,灵光早已消散殆尽。今日拿出来并非拍卖,只希望在座高人帮忙辨识来历,若是有人知晓此物根由,薛家另有重赏相赠。
李砚尘脑中嗡的一声轰鸣。
那块玄铁令牌表面,镌刻着半只黑鹰的纹路,和当初他在玄铁矿洞之中捡拾到的残片一模一样。只是薛家展出这一块更加完整,令牌从中断裂,断口还残留着细小碎裂崩痕。老者双手转动木盒,将玄铁令朝向四周缓缓轮转,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李砚尘的视线越过玄铁令牌,落在老者的右手。
老者右手大拇指内侧,一道浅浅的金色纹路静静盘踞,纹路曲折缠绕,和自己手掌心玉牒印记,一模一样。
李砚尘慢慢垂下脑袋,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
掌心里那一道玉牒印记,正在发烫,好似一块烧得微热的铜钱,重重按压在皮肉之上,灼热感顺着手掌经脉缓缓扩散。
这个老者,同样拥有玉牒印记。
他五指猛然攥紧,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片青白。
前厅之中嘈杂的惊呼再度响起,不少修士纷纷站起身,争先恐后朝着高台方向靠拢,想要仔细端详盒中铁牌。阁楼窗后的李砚尘将身体紧紧贴住墙壁,竭力收缩身形,避开楼下所有可能窥探过来的视线。无数疑问在脑海之中接连翻涌盘旋。
这个灰衣老者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他的手上,也会存在玉牒的印记?玄铁令是不是同样属于玉牒体系的物件?薛家从一开始,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会有身怀残片的人闯入鉴宝大会?
这场声势浩大的鉴宝大会,根本就不只是引诱散修前来的圈套。这名老者一直待在内堂,偏偏感应到残片共鸣之后才现身,这绝对不是巧合。
李砚尘缓缓屈膝蹲下身,将自身呼吸压制到最低限度。
对方察觉到了自己,却没有立刻调动人手前来围捕,那就说明,眼下还没有到彻底撕破脸面的时刻。
他不能坐以待毙。李砚尘蹑手蹑脚走下祠堂木梯,沿着来时的路线,重新退回到东侧小院。翻墙跃出院墙的瞬间,脚下在墙头砖面骤然打滑,右膝重重磕碰在坚硬的青砖沿口。旧伤之上又添新创,钻心的刺痛席卷全身,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紧牙关,稳稳落到巷内地面,整理好衣衫,混进巷子入口往来穿梭的人流之中。
大街之上依旧人来人往,喧嚣热闹。李砚尘没有径直返回客栈,刻意绕着城南石桥来回迂回绕行一大圈,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踪,才快步回到落脚的客栈。
推开客房房门,屋内空荡荡,周平还没有回来。李砚尘关上屋门,后背抵住门板,顺着木门缓缓滑坐到冰冷地面。
掌心那道金色印记依旧还在持续发烫,热度不算灼烧伤人,却如同一场无声的呼应与对答。
他低头凝视着手心错综复杂的纹路,沉默许久,低声吐出一句话:
“你是谁?”
窗外夜风穿过窗缝呜呜吹入房间,四下寂静,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