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它未曾骗你,字字句句,分毫不差。它与你同源同根,也是我与你母亲的子嗣。”
父神轻轻颔首,缓缓续道:“我彻底化形诞生道体后,便察觉到它的存在搅乱造化根基,让万物无从繁衍、乾坤难以稳固。”
“于是我亲手缔造五行源流,化生五尊本源源主,立木德为皇,铸出先天乙木圣剑,将它镇压在混沌之渊底,封尽它的威能,困锁万古不得出世。”
“在我镇下无序之后,你母亲的道体彻底圆满化形。我们二人阴阳相合,携手修补满目疮痍的原初混沌,涤荡残余戾气、规整天地法则。”
“也是在你我二人的联手造化之下,混沌归序、虚无生明,鸿蒙世界应运而生,这才有了后续诸天生根、万灵繁衍生息的一切光景。”
青干蹙起眉,心底满是不解,轻声发问:“父亲,孩儿始终想不明白,以您通天彻地的无上伟力,若想彻底斩除它本该轻而易举,当年为何只选择镇压,不曾直接将它抹除?”
父神轻轻一叹,悠远的叹息漫过整片花海,轻声道出根源:“我儿,世间一切不完美,本就囊括在太一的圆满之中。”
这话如惊雷在青干心底炸开,他猛地回过神,眼底满是震动,失声追问:“您的意思是……它的诞生与存续,皆是太一默许、本就该存在的?”
父神缓缓颔首,目光淡看漫山盛放繁花,“正是如此。秩序与无序本为一体,二者循环相生,无序之中方能孕育新生秩序,待到天地走到尽头,一切秩序又终将归于无序混沌。它的存在,是大道轮转里无可规避的必然。”
话音微顿,他语气添几分怅然:“可真正加速熵增、搅乱天地平衡,不断放大无序浩劫的从来不是它,这点它也没有说谎,是世间万千生灵。众生执念丛生,贪嗔爱恨纠缠不休,不断滋生负面浊气,源源不断滋养它的本源,让它力量一日强过一日。”
青干怔怔听着万古大道秘辛,心头震荡久久未平,轻声喃喃:“原来如此……”
“除此之外,为父当年留它一命,也藏着一份私心。”父神眸光微柔,带着几分万古难言的怅惘。
青干闻声抬眸,疑惑道:“私心?父亲此话何解?”
父神缓缓道出深埋万古的隐秘心绪:“混沌衍生熵能,是大道必然的轮转法理,本是无意识的天地大势,不该滋生灵智、生出自我。”
“当年我与你母亲尚未化形,阴阳本源意外交缠相融,阴差阳错赋予了这缕原始熵能独一无二的神魂,让它从无识混沌,化作了有智、有念的存在。”
“于道而言,它是倾覆诸天的无序浩劫;于我而言,它自始至终,都是我血脉所系的孩儿。”
他轻轻轻叹,道出当年初衷:“我镇压它、却不灭杀它,是想剥离它体内的无序熵能,洗净它一身戾气,为它重塑纯净神躯、再造正道道基,让它挣脱混沌宿命,摆脱毁灭天性,堂堂正正做一尊正道神祇。”
青干唇瓣微颤,眼底涌上浓浓的酸涩与惋惜,轻声开口:“可它被困万古,始终不知您的一片苦心。它满心只剩禁锢之恨、万古委屈,最终滋生滔天怨念,偏执地想要颠覆诸天、毁尽一切……”
“这或许便是它逃不开的宿命。”
父神垂眸,轻轻摇头轻叹:“自太一分化我与你母亲伊始,夙世尘劫便已然落定。乾坤轮转,诸天生灭,世间万灵众生,无一人可超脱其外。”
“你、我、你母亲,灵儿,还有它,我们所有人,尽数困在这既定劫数之中。”
“为父曾穷尽无上道力,妄图逆转劫局,可万古求索至终才恍然看透,我越是想要改变,越是步步成劫,反倒亲手成为了这场浩劫的推手。就连我自己亦早已命定应劫,无从逃脱。”
青干喉间发紧,心底漫开一层无力:“所以……这一切本就是无解的局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父神轻声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
青干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连忙追问,“父亲,您的意思是,能制衡、逆转这混沌浩劫的力量,不在神明手中,而是藏在万千众生之内?”
父神缓缓颔首,神色骤然暗淡,万古沧桑尽数凝在眼底,轻声发问:“我儿,为父问你,倘若属于你的宿命,最终会引你走向万劫不复,你当如何自处?”
青干脊背一挺,眼底没有半分迟疑,“父亲,我是神!”
短短五个字落地,不卑不亢,却藏着他曾折损的本心。
父神静静凝望着身前的青干,久久没有言语,半晌,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
“既然我儿已然做出抉择,便顺着自己的本心前行便是。”
父神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几分打趣的温柔,轻声续道:“说起来,我儿眼光倒是极好,那位姑娘心性纯粹通透,为父看着,心中甚是欢喜。”
“父亲,您……”青干闻言耳根瞬间烧得滚烫,手足无措地垂了垂眼,语气慌乱。
父神见他这般窘迫模样,低声失笑,周身原本稳固柔和的神光忽然开始忽明忽暗,层层流转的神纹不断溃散。
青干心头一紧,慌忙抬眼:“父亲!您这是……”
父神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落在他肩头,“不必慌张,这一缕分灵依托五行本源凝成,时限将近,为父该离去了。”
离别之感骤然涌上心头,青干攥紧指尖,低声追问:“父亲,前路茫茫,孩儿当真能够做到吗?”
父神望着他,笑意从容,缓缓提点:“我儿怎就忘了方才我同你说的道理?你不必执着于拼死对抗混沌。”
青干脑中轰然一震,灵台瞬间一片澄明,所有缠绕心底的困惑尽数散开,恍然道:“孩儿懂了了。混沌无序,本是太一圆满之内既定的必然。它从不是诸天之外的邪魔异数,而是众生心底执念贪嗔所化的晦暗本源。”
“我不必一心拼死与之对立。而是容纳世间缺憾,接纳人心晦暗,守不灭本心。纵身处无序渊底,亦能立身不坠、不染沉沦,永不被深渊所吞。”
父神闻言朗声大笑,“我儿总算悟透大道根本,那之后的事情,便托付于你了。”
笑声渐缓,那番通透释然的神性笑意缓缓褪去,眼底翻涌而起的,是藏尽万古风月、无人察觉的心疼与不舍。
他看穿前路千劫万难,知晓这看似悟道承责的荣光背后,是幼子命定结局的开始。
无需多言,皆是宿命。
漫天鎏金神辉层层虚化,他的身形伴着缱绻流云缓缓透明、消融在澄澈花海长空里。
青干怔怔望着长空之上散尽的鎏金余辉,眼底所有温热、酸涩、脆弱尽数沉淀褪去。
方才花海悟道、父神托付的道韵彻底扎根神魂,少年眼底骤然翻涌出执掌天地、容纳万劫的凌厉锋芒,再无半分迷茫怯懦。
周身沉寂的五行圆满光轮轰然炽亮,金红白三色莲华神光灼灼暴涨,道道神纹奔流,原本被无序之力侵蚀破碎的护体光罩,不仅尽数复原,更层层扩张、熠熠生辉。
混沌渊底,原本肆意肆虐、妄图剥离他本源的无序熵能,此刻像是遇到了天生归处,尽数被五行光环、三莲道韵牢牢牵引、席卷吞噬,丝丝缕缕、寸寸尽数纳入其身。
侵入经脉的暴戾黑暗,非但没能废去他的道基,反倒被他新生的道心全盘容纳、彻底同化。
无上恐怖巨影僵在原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
下一秒,青干猛地睁开双眼!
“喝!”
青干体内翻涌的无序熵能尽数被三色莲华道韵牵引收拢,于他身后缓缓凝成一朵漆黑的莲台。
金、红、白、黑四朵莲华环列周身,四色道光交缠流转,自成循环圆满。
他紧握巨斧,趁着大恐怖心神失守错愕失神的一瞬,斧身裹挟四莲齐绽的万丈神光凌空劈落!
滔天黑浊仓促汇作屏障格挡,可斧光落下刹那,大恐怖神魂猛地剧烈震颤,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本源撕裂般的剧痛——同源相连的神魂羁绊传来寂灭哀鸣,搅得它心神大乱,一身无序威能瞬间紊乱溃散。
轰隆!
巨响震得整片混沌之渊摇摇欲坠,庞大无边的巨影竟被这一斧硬生生震得向后踉跄退开数万丈,周身黑雾翻涌溃散,不复方才碾压一切的威势。
青干丝毫没有停顿,手腕翻转,巨斧再度扬起,汇聚四莲之力横向斩出,凌厉斧光撕裂渊壁厚重的浊雾禁锢,劈开一道贯通外界的虚空通道。
他不再多做纠缠,踏碎浊气裂隙,身形转瞬冲出混沌之渊,奔赴动荡不休的鸿蒙天地。
渊底黑雾翻涌不休,庞大巨影久久伫立原处,万千血色眼球黯淡失神,再无半分之前的暴戾狰狞。
“沌厄……死了……”
心底同源相连的羁绊彻底断裂,再无一丝回应。
片刻后,巨影缓缓抬眼望向青干破开虚空离去的方向,低沉自语:“帝鸿,你竟已经成长到这般地步了。”
它心底混杂着一种矛盾到极致的滋味。
它日日盼着有足够分量的对手,能真正与自己分庭抗礼,而今亲眼见证幼弟勘透容纳混沌的大道,身承四莲圆满之力,又见君逸尘踏破凡俗桎梏、抵达生灵极致,本该夙愿得偿,满心畅快狂喜才对。
可如今,为何感觉,身体某处空落落的无处填补。
先前灵诡陨落之时,它便生出过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心绪,彼时它只当是折损一枚棋子的惋惜,未曾深究根由;如今沌厄身死,同源羁绊寸断,这份空落再次席卷神魂,它依旧参不透这份心绪究竟为何物。
整片混沌之渊,只剩翻涌不息的浓稠黑雾,与它一声无人应答、低沉悠长的闷响,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