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晚照把“压位随额回报页”压到争额材料最前头以后,别口来总会递页时总算不敢再只送一张哭急的缺额脸。
可周缄核了两轮附页,又很快看见另一种更会装实话的旧手。
它如今也肯把压位写出来。
也肯报未净。
可它仍旧舍不得彻底承认这些位真占着边。
于是它换了一种更软、更像中性说明的话:
暂闲可移。
意思是,这几格虽然眼下还有牌后、未净、待净、陪送缓位之类的后手没交完。
可既然人一时没真落稳、班一时没真坐满、热水一时还能挤挤,这几格便都能先算作:
暂时闲着。
必要时可移。
看着像比直接抢留班更讲理。
可周缄一看到这四字,心里便知道,它其实比“缺额多写一口”还坏。
因为它在字面上承认了压位的存在,却又在意义上立刻替高处补了一句:
别太当回事。
若真急,还能动。
他第一次真把这点拦下,是在核西折副棚一张“压位随额回报页”时。
前头写得很规整:
缺额一口。
仍压未净一格。
牌后未撤一口。
可他往下一翻附页,栏边却又补了一句:
其中西侧缓位二格,暂闲可移,先算机动。
周缄看着这行字,连翻页动作都停了。
因为这张页前头才刚老老实实承认:
仍压未净一格。
后头却立刻又想把旁边两格带着同样后手的位,轻轻叫成“暂闲”。
这不只是自打嘴。
更是在替总会高处留一条最省事的顺手路:
你看,他们自己都说这几格暂闲可移。
那我拿来机动,又有什么错?
周缄没有先问对方为什么这样写。
先把那页夹回前头“压位随额回报页”旁边,问:
“你这两格,牌摘了?”
来人摇头:
“还没。”
“人净了?”
“也还没。”
“那你凭什么写暂闲?”
那名录手脸上一红,说:
“只是眼下一时没人坐进去,想着先说明白,若总会真急时,也许可以机动……”
周缄听到“机动”二字,眼神便冷了下去。
他把整页借样夹里那句“牌未摘,位不让”抽出来,压到那行“暂闲可移”边上,说:
“你眼下没坐满,不等于它闲。”
“它还压着牌后、还压着未净、还压着后头那点没交完的手。”
“你若因为此刻看着空,便叫它暂闲,那前头守了这么多页、这么多班、这么多口慢,便又被你一笔说轻了。”
来人小声道:
“可若不这样写,总会那边总说我们什么都不肯让……”
周缄听见这句,反倒把声气放缓了:
“你若真不肯让,就该把不肯让的理由写实。”
“而不是先替高处把这几格叫成闲,再盼着别人良心好点,别真来拿。”
“你这样写,不是在守位。”
“是在替别人把门先开了一半。”
说完,他直接提笔,把“暂闲可移,先算机动”划去。
划完后,并未立刻补“不可移”。
他先在那行下头补了两句:
牌未摘,仍压后手。
未净未清,不作闲置。
新句一落,那张附页顿时就失了原先那层圆滑好看。
可也正因为失了这层圆滑,高处日后再拿到这页,便再没法顺着“暂闲可移”四字理直气壮地去吃这两格位。
旁边另两口等核页的人本也想开口争辩,可看见周缄把“未净未清,不作闲置”写得这么直,终究都把嘴边那句“我们这边也有几格差不多”又吞了回去。
因为他们心里其实都明白:
所谓差不多,大半也就是同样那种:
眼下看着没坐满,于是想先说成闲。
周缄没有趁机讲大道理。
只把柜里一张薄灰条抽出来,放到案前,说:
“从今天起,附页凡写机动、暂闲、可移,都先过我这条。”
灰条上只两句:
牌未摘否。
未净已清否。
若两句都答不出“是”,那后头便不许再跟“闲”字。
这条很笨。
可也正因为笨,谁来写附页时都得先被它拦一下。
午后第二轮核页,果然便有口岸自己在附页空白处先写:
牌未摘。
未净未清。
故不作闲置。
字很直。
一点不好看。
可周缄看见时,眼神却松了半寸。
因为到这时候,别口总算不只是学会了把压位写出来。
它开始学会了:
别再拿“暂闲”“机动”这种看似平和、实则最会替高处开门的词,去重新把那点压着人的位叫轻。
到封页时,周缄甚至把那张薄灰条也夹进了总会借样夹后头,压在“压位随额回报页”之后。
他心里清楚,这一条若不跟着样法往外走,后头仍会有无数口岸,在附页里重新发明别的软词,替“闲”字换个壳。
可只要有人先学会问:
牌摘了没有?
未净清了没有?
那这些软词的门,便总算开始被一扇扇关回去了。
第二轮晚核时,西折副棚果然又送来一张改过的附页。这回原先那句“暂闲可移”已不见了,改成了“西侧缓位二格,牌未摘,仍压后手”。旁边的小录手看着皱眉,说这样写既长又难看。周缄却只用指尖点了点那句“仍压后手”,问他:“难看在哪里?”那人愣了一下,半天才说:“难看在一眼就知道这两格不能动。”周缄听完,反倒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因为所谓样法到了这里,真正值钱的早已不是谁更会把页写平,而是谁肯让那格位的不方便正面留在纸上。只要这句还留着,后头哪怕再有人想把“机动”“缓转”“先挪”换个新壳,也总得先跨过这行清清楚楚写着“仍压后手”的硬字。
更晚一些,后案甚至有人把那张灰条照抄了一份,钉到附页柜边,只留两句最笨的话:“牌摘了没有”“未净清了没有”。来翻旧样的人一抬头,先撞上的便是这两句。周缄看见时,心里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才终于稳稳落下。因为到这一步,附页这层也不再只靠他一人盯着去拦软词了,它开始自己会先替“闲”字设一道门槛。
林珂又补了一笔。纪晚照也补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