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潮尺把总并页里的“余额若干,可统并急拨”压回“后留一,待净未清,不作统并”。
纪晚照把“压位随额回报页”夹到了争额材料最前头。
周缄又把“暂闲可移”改成“未净未清,不作闲置”。
总会这层看上去,已经比前几夜多了许多先看难处的笨步骤。
可唐衡盯了两轮争额核对,却又很快看见,真正最会让旧气死灰复燃的,仍旧是高处核对时那第一问。
因为只要第一问还照旧是:
你这口缺几额?
哪怕后头夹了压位随额回报页、附页改掉了暂闲可移、总并页也写了后留未清,高处脑子里先亮起的,仍旧会是:
这口人少了什么。
它该先分到什么。
至于它自己有没有把压位说轻、有没有把未净藏后、有没有先替高处把一格难处说成了可移可机动,则会再次被顺手推成:
后头有空再翻。
唐衡第一次真被这一点刺住,是在总会争额核对台前的一次晚核。
前头来了四口人。
东南药棚、北折转伤口、外港临接、西侧缓棚。
四口材料如今都比从前厚。
前头夹着“压位随额回报页”。
附页里也补上了“未净未清,不作闲置”。
可主持晚核的那名高处值核手低头看见第一页时,张口第一句还是:
“东南缺几口?”
“北折要几班?”
“外港差几轮?”
唐衡站在旁边,听到第三句时,便知道不对了。
因为只要高处第一问仍旧只问缺什么,案前这些人便又会本能地把所有精力往“我更缺”“我更急”“我更该先得”上去挤。
至于那些已经写在前页里的压位、未净、轻报与暂闲,哪怕没有被彻底抹掉,也会被第一问生生压成次句。
而在这种场面里,次句往往就等于没有。
唐衡没有先打断四口人的回话。
只等那名值核手又问出一句:
“北折到底要不要加一班?”
他才伸手把案上小木锤旁那张核对短页抽出来,翻到背面,当场重写了一句:
先核谁把压位说轻。
写完以后,他把短页反过来,压到值核手面前。
对方一愣:
“什么意思?”
唐衡说:
“意思是,你若还先问他们缺几口,这四口人后头写再多压位、未净、轻报,今晚也只会继续拿来装样子。”
“他们会本能先把最响的缺报给你。”
“你若真要改高处这层的眼,就先问:哪一口先把压位说轻了。”
案前一时安静得很。
因为这问题一换,整场争额的脸便当场变了。
从前大家抢着答的是:
我缺什么。
如今若先问“谁把压位说轻了”,那第一口需要先承认的,便不是别人欠自己什么。
而是自己前头哪里先把不体面的难处报轻了。
北折那名值口手脸上立刻便有些发僵。
因为他前页里明明写着:
昨班并入后栏一格。
这便是实打实的轻报。
外港临接那名老差手也沉默了。
他那张页上写的是:
陪送缓位一格,昨班未前报。
同样逃不过。
值核手皱着眉:
“晚核本就赶,先问这个,不是更慢?”
唐衡点头:
“会更慢。”
“可你若不先问这个,后头每一口争来的额都会先向最会喊的那张嘴倾。”
“总会那班留位也还是迟早被吵回去。”
“你想快一时,还是想别让整夜所有压位页都白写?”
对方被问得一时没话。
唐衡便把前头四口材料依次按开,说:
“来。”
“不先答缺几口。”
“先答各口昨班把哪格压位说轻了。”
东南药棚那名照看手最先绷不住,低声道:
“走道边那格昨夜先作暂稳。”
北折接着说:
“牌后未撤一口,昨班并入后栏。”
外港临接也只好跟上:
“陪送缓位一格,昨班没报到前页。”
西侧缓棚最难看,停了很久,才把“暂闲可移”四字慢慢念出来。
这一圈答完,案前原本那股你抢我争的急火,竟忽然自己矮下去一截。
因为谁都先被迫承认:
自己并非全然站在受亏的一边。
自己手里也有没报实、说轻过、想图方便的地方。
到了这一步,再来谈谁今夜还缺什么,整个场子的气便和从前完全不同。
值核手这回再往下问时,口气也果然改了:
“你轻报过一格,如今还差几口?”
“你那口陪送缓位没前报,如今还要补几轮?”
这几句乍听别扭。
可也正因为别扭,它终于把“缺”与“轻报”绑到了一起问。
高处这层原本最会先看缺、后看责的旧习,便被生生扳了一寸。
唐衡站在灯后听着,心里才真正稳下来。
因为他守的,从来不只是让大家学会多报几页纸。
他守的是高处肯不肯在第一问里,先替那些被报轻的难处讨一口账。
只要第一问改了,后头所有争来的额,便再没那么容易只顺着最大最响那张嘴去流。
到第二轮晚核时,值核手甚至自己不等唐衡提醒,便先翻着短页问:
“先说,你这口昨班把哪格说轻了?”
来人一愣,接着只好老老实实从第一页开始答。
门口有人低声嘀咕这样问太不近人情。
可另一名老录手却先把话接了过去:
“不先问这个,前头那班留位便永远是最先被人拿来替自己省事的。”
唐衡听见这句,肩上那口气才算真正松开一点。
因为到了这时,争额会终于不再只是比谁更会把自己的急说得响。
它开始先比:
谁肯把自己前头那点不体面的轻报承认出来。
而高处一旦肯先问这个,前头从页、灯、签、牌、位、班一路守到总额统拨的那点慢,才算终于有了一个真正能替它先开口的上层问法。
第二夜再开争额核对时,值核手甚至先把那张短页横放在案口,叫来人自己照着念。西侧缓棚那名年轻值口手原本还想先说“我们这边今夜又多出一口”,可目光刚碰到“先核谁把压位说轻”几个字,嘴里的顺话便硬生生拐了个弯,改成了“昨班把西侧待净那格说成可移”。这一下看着只是一句回报,可案前几个人神色都跟着静了静。因为谁都知道,只要连最会顺着缺额往前喊的人,也开始本能先认自己哪格说轻了,高处这层的问法便算是真的换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