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层总筹那句“旧轻报另查即可,今夜先领”被周缄压回案边时,桌上已经叠着回半牌、压位小签、借样夹和一张写着“未净压位,不作空额”的总会簿页。再往下排,还有“占边不让”“压位不借转”“先报压位几格”和“压位未净,不入急并”一路压出来的次序。这一整段路走到这里,高处那层原本最爱一见争额页就先顺着最响那张嘴去填缺的旧眼,总算第一次被逼着承认:
真正该先看的,不只是你缺几口。
而是你前头把哪几口说轻了。
你自己手里还压着谁。
你来争这一班时,又想把谁继续藏到后头。
顾潮尺再来看这一夜最后一轮争额核对时,先看的早已不是哪口喊得最急。
他先看:
哪口先认轻报。
再看:
哪口仍压未净。
哪口虽缺,却还没把自己手里的难处说全。
只有这些都摆到前头,他才相信高处这层不是又在用另一种更会说话的总句,把那班最不响的留位重新写回给最会开口的人。
这一夜最难的其实不在核。
而在核完以后,真怎么分。
东南药棚仍旧缺两口。
北折转伤口也还是差一班。
外港临接那口陪送缓位若再拖,确实也会把后头轮守压乱。
若照从前,高处看一眼“缺额若干”,大半会先往最响那口去补。
可这一回,值核手拿着改过的短页,先把四口人前页里“昨班轻报哪格”都重新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案前安静了很久。
因为谁都知道,这么一来,接下来分出去的每一班,都不再只是对谁更急的回应。
它也会是在替谁前头说轻过的难处补账。
最后那一班没有先拨去东南。
也没有先给北折。
它先落在了外港临接那口陪送缓位上。
因为那格位前夜被压到后页,今夜又被老录手第一个老老实实认了出来。
值核手下笔时,案前还有人想说外港喊得并不最响。
可唐衡只把那张“先核谁把压位说轻”短页往前一推,没再说话。
那人看着短页,终究也就没再往下争。
因为到这一步,谁都看得明白,这一班之所以先落到外港,不是因为外港最会哭。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最先把自己前头最不体面的少报认了出来。
而高处若仍旧无视这种认账,只顺着最响那口去补,那前头这一卷所有“先报压位、随额回报、不作闲置、先问轻报”的新守法,便又会当场被打回给最会哭的人服务的旧规矩。
值核手写完这一下,连自己都像停住了一瞬。
因为这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他只觉得自己是在按急重轻重分额。
如今他第一次明确意识到,自己也在按谁肯不肯把前头那点被说轻的难处认回来,来决定哪口该先得这一班。
这意识一出,高处那层的眼便算真的换了一换。
北折那名值口手虽仍不甘心,却也只好把自家回条翻回第一页,重新盯着那句“牌后未撤一口,昨班并入后栏”看了很久。
他最后没有再争“为什么不是我先得”。
只低声问:
“那我们回去,是不是得先把这格前报补正?”
唐衡点头:
“你若想明夜争,先把它补正。”
“把轻过的那口先扶回前头。”
“不是总会欠你先补。”
“是你得先把自己压下去那口抬上来。”
这话说得不软。
可也正因为不软,它终于把“争额”这件事从一场谁会哭急谁先得的争闹,重新拽回了:
谁肯先认自己前头错在哪里。
谁就先有资格让高处替那点错过的难处补一班。
到卷尾最后收页时,值核手甚至把“先核谁把压位说轻”与“压位随额回报页”并抄成了一张短式,压进总会争额夹最前头。
顾潮尺看见那张短式时,心里才真正把这一卷放稳。
因为这说明高处这层终于不只会在眼前这一夜里勉强多看两眼。
它开始想把这种先问“谁把难处说轻了”的问法,留给后头每一轮争额去照着守。
而这,才是这卷最值钱的地方。
卷到这里,高处终于不只会替最响的缺口填额。
它肯先替那些被说轻的难处补账了。
等再往后有人翻到这页旧争额短式时,大概未必记得今夜是谁第一个把“昨班少报一格”写到前栏里。
可他们会先看见第一页那句:
先核谁把压位说轻。
再顺着这句去翻“压位随额回报页”,去看哪口仍压未净、哪口仍把陪送缓位藏后、哪口还想把“暂闲可移”换个软词再说一遍。
对顾潮尺来说,这就够了。
规矩一旦能替后头的人先发这第一问,半更里那些最容易被急口、好看总句和顺手统并一起抹平的人,才算真在高处争额这张最响的桌子上,也替自己争回了一口先被看见的气。
到第二日午后,外港临接那名老录手又带着补页来了。这回他还没坐稳,便先自己把第一页翻开,指着“陪送缓位一格,昨班未前报”那行说:“这句我先补正了,后头再谈缺额。”案前几个年轻录手听见,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从前这种话,往往得高处逼着问三遍才有人肯先认。如今却有人自己带着前账来过门。顾潮尺站在门边看着,只觉得这一卷真正要的也就是这一转。不是高处忽然生出多少慈心,而是这张桌上终于有人学会:若想争那一班,先把自己前头说轻的人和位扶回前头。只要这口气在争额桌上立住,后头那些最不会替自己喊急的人,才算真从高处最响的缺口里,为自己争出了一条不再总被压到后页去的小路。
晚灯将灭时,值核手又把今夜分出去的那一班旁边补了一行极细的小注:“补给前报已正者。”字小得几乎贴着页缝,可顾潮尺看见时,还是把那页多看了一眼。因为这行小注说明高处这层终于不只会在嘴上承认“先核轻报”,它开始连最后落去哪口,也愿意把原因和前账一起写出来。到这里,这卷才算真的把“谁喊得响”往后压了一步,把“谁肯把难处报实”往前顶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