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部,有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异样气息在轻轻搏动。那气息极其微弱,微弱到就像深冬时节壁炉中最后一星将熄未熄的火炭,稍不注意就会被忽视。但它的颜色不对。那是墨绿色的,与魔国绿色烽火如出一辙的墨绿色,在识海的湛蓝底色中宛如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扩散出极淡极淡的纹路。
那缕气息与他本身的魂魄纠缠在一起,不是寄生,不是附着,而是一种更加幽微、更加恶毒的纠缠——像是两根不同的丝线被精心地绞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绝不分彼此。苏婉如试着用一缕清心音律去试探,那墨绿色的气息纹丝不动,反而是壮汉的魂魄微微一颤,壮汉在昏睡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她立刻收了手。
“对不住。”她轻声说,也不知那壮汉听不听得见。
她没有声张。从第四顶帐篷开始,她的调查变得更加隐秘,也更加细致。表面上她只是在例行巡查伤员的身体状况,询问战斗经过,记录伤口类型。实际上每一次对话,每一次把脉,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触碰,她都在暗中运转《谛听》,悄无声息地探查着每一个伤员的识海深处。
结果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心头。
第五顶帐篷,一名左臂被齐肘斩断的弓箭手,识海中有。
第七顶帐篷,三名被绿色火焰灼伤皮肤的斥候,两个有。
第十二顶帐篷,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只是轻伤休养的传令兵,有。
第十七顶帐篷,两个昏迷不醒的重伤员,有。
第二十三顶帐篷,五个轻伤、甚至已经准备重返战场的剑阁外门弟子,四个有。
到了第四十七顶帐篷,她已经在心中记下了一份长长的名单。她甚至不需要回头看那份名单,那些名字和面孔已经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脑海里,三十七名伤员,其中十二个识海中有那种墨绿色的沉睡种子,比例超过三成。而这只是她今夜查过的第一批伤员,只是戍堡内暂时收容的部分,只是整个西线战场的冰山一角。
苏婉如靠在帐篷外的木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她汗湿的后背上,激得她打了一个寒噤。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而黏湿,那是冷汗。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冷汗了。
她闭上眼,将查到的每一个案例在脑中反复比对、交叉分析。
那些种子的分布并非完全随机。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个规律,接触绿色烽火烟雾越久的士兵,识海中的种子就越是深种,与魂魄的纠缠就越是紧密。那个铁锤营的壮汉曾经在烽火烟雾中冲杀了近一盏茶的功夫,他体内的种子已经呈现出轻微的脉动,像是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从沉睡中苏醒。
而那些仅仅是远远看到烽火、没有直接接触烟雾的士兵,体内就没有发现这种气息。
“烽火……”苏婉如轻声呢喃,脑海中无数线索像星图一样铺展开来。
她想起了已故的大师兄周云起曾经提过的一个古老传说,上古魔道中有一门极其恶毒的术法,名曰种魔。施术者以某种特殊的媒介,将自身意志或更高层级存在的邪念凝成种子,暗中植入目标魂魄之中。种子沉眠时毫无异常,宿主与常人无异,不会被任何常规手段检测出来。但一旦种子被特定的咒令或信标激活,宿主便会在一瞬间丧失自我意识,成为施术者的傀儡,甚至当场魔化为失去理智的魔物。
那个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因为这门术法在上古时代就被各大宗门联手剿灭了。不是因为它的威力有多大,而是因为它的手段太恶毒,触犯了修行界的底线,以他人的魂魄为土壤,以他人的性命为柴薪,这是比杀戮更深的罪孽。
可现在,这门术法出现在了西线战场。
如今恐怕不只是西线。苏婉如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魔国在西线点亮绿色烽火,在西线种下魔种,那东线呢?南线呢?整个战争前线呢?如果魔国在所有战场都使用了同样的手段,那意味着此时此刻,联军阵营内部正有成千上万颗魔种在沉睡,在潜伏,在等待着某个特定的信号。
一旦那些种子被同时激活……
石塔里很暗,只有一盏长明灯发出幽幽的光。守塔的老兵认识她,默默递上一盏提灯,便退了出去。
苏婉如在书架的迷宫中穿梭,手指在一册册书脊上滑过。《魔物图鉴》《戍堡阵法纪要》《灵药炮制方略》《五行相生论》都不是。她一直走到最里面、最角落的一排书架前,那里的书脊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她抽出几本关于上古魔道术法记载的残本,就着提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阅。
时间在纸页翻动的声音中流逝。
半个时辰后,她翻完了第三本书。
一无所获。
那些古籍中关于种魔术法的记载少得可怜,只在某一本残卷的边角处找到了几行模糊的文字:“魔种入魂,如藤附木,强行拔之,则藤断而木亦摧。”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迹,似乎是对这句话的解释,但纸张破损严重,只能辨认出几个字:“魂魄同源,不可强破,否则。”
否则什么?魂飞魄散?还是更可怕的下场?
苏婉如合上书本,闭目沉思了片刻。
或许这并不是种魔,或许魔国使用的这门术法与上古时代的种魔同源而异流,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但从她探查到的那些魔种的表现来看,基本原理应该是一致的,以特殊的能量形态潜入魂魄,与宿主的魂魄纠缠共生,无法强行剥离。
她又试着回想《谛听》秘术捕捉到的那些魔种的细节。它们的波动频率非常独特,与正常魂魄的波动截然不同,却又异常安静,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那层茧既隔绝了外界的探查,也隔绝了魔种自身的活性。它们在沉睡,但沉睡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状态,因为它们随时都可能被唤醒。
被什么唤醒?
她想到了绿色烽火。那些烽火不仅仅是空间通道的引导信标,更可能是某种激活魔种的信号。当烽火燃起的时候,那些沉睡的魔种也许就开始苏醒,或者至少开始进入一种待激活的状态。
而一旦真正的激活命令下达,会怎么样?
苏婉如站起身,将古籍放回原处,提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藏着一股暗流,像深水之下的漩涡,无声无息却足以吞噬一切。
她需要找到解除或抑制魔种的方法。
她需要找到它,而且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