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自散流言
碧桃跪在地上，膝盖硌在青砖上，疼得直吸气，却不敢起身。
柳如烟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把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去厨房找王婆子，就说我想吃她做的枣泥糕，让她送来。”
碧桃抬头，一脸困惑：“小姐，您不吃枣泥糕的……”
柳如烟梳发的动作没停，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嘴角微微牵了牵：“你是不是头猪，谁让你真去拿糕了？去了之后，跟王婆子闲聊几句，就说前几日深夜，你起来倒水，看见柳小姐一个人往书房方向去了，你叫了两声没叫住。”
碧桃的脸“唰”地白了：“小姐！这……这怎么能说？传出去您还怎么……”
“怎么？名声不好？”柳如烟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目光又冷又静，“碧桃，你觉得我现在名声好吗？一个寄居在姑母家的落魄表小姐，正被往外推着嫁人……我的名声，还能更差吗？”
碧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碧桃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你只提那晚我去书房送安神汤，别的话一句都不要多说。剩下的……府里那些嘴，自然会添油加醋。王婆子是整个将军府最能嚼舌根的婆子，你告诉她一粒芝麻，到了旁人嘴里，就是一个西瓜。”
碧桃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去不去？”柳如烟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柔意，像哄孩子似的，“你去办了这件事，我以后绝不会亏待你。可你若不去……碧桃，你是我的丫鬟，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我若没了出路，你觉得你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碧桃的肩膀抖了抖，片刻后咬了咬牙：“奴婢……去。”
“去吧。”柳如烟直起身，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继续梳头，“记住，别说得太多。只提那一晚我去书房方向就好，旁的，让王婆子自己编。”
碧桃磕了个头，起身出去了。
柳如烟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将那把檀木梳轻轻搁下。
她赌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名声——那东西，早在深夜独闯书房那晚，就一文不值了。
她赌的，是赵承远的反应。一个正派到骨子里的男人，听闻自己将要迎娶的姑娘，深夜出入别的男人的书房，他会怎么做？
拒绝亲事，一定是拒绝亲事。
到那时候，沈婉莹再怎么想撮合也没用，男方自己不愿意，这桩亲事自然就黄了。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目光幽幽地落在窗外的天光上。
次日午后，冬雪端着洗好的果子从后院回来，一进门就把果盘往桌上一搁，气鼓鼓地坐了下来。
翠竹正在给沈婉莹研墨，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谁惹你了？”
冬雪咬着牙道：“厨房那帮婆子！一个比一个嘴碎！”
秋霜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刚收好的披风，闻言问道：“又嚼什么舌根了？”
“还不是柳家小姐那点事。”冬雪压低声音，学那些婆子的腔调，“哎呀你们听说了吗？那晚柳小姐深夜去了书房呢……还说是衣衫不整……啧啧啧……”
她学完，自己先气上了：“奴婢在旁边，差点没忍住泼一盆水过去，让她们洗洗嘴！”
沈婉莹搁下笔，眉头微微拧了拧。
“衣衫不整”四个字从冬雪嘴里蹦出来，她心里立刻绷紧了一根弦。
“冬雪，她们原话是怎么说的？”沈婉莹的声音不急不缓，但三个丫鬟都听出了那份认真。
冬雪收了情绪，认真回忆道：“奴婢听见王婆子跟几个洗菜的婆子说，柳小姐的贴身丫鬟告诉她，那晚亲眼看见柳小姐深夜往书房方向去了。然后王婆子自己就加了一堆，什么‘孤男寡女’、什么‘不知廉耻’，越说越离谱。后来还有个婆子说，听人讲柳小姐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散了……”
“王婆子？”沈婉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厨房帮忙的那个，嘴碎出了名的。上回还因为传二等丫鬟跟门房的事，被管事嬷嬷罚了半月月钱，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冬雪愤愤道。
沈婉莹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微微沉了沉。
翠竹在旁边低声道：“小姐，奴婢觉得这事蹊跷。王婆子再怎么嘴碎，她怎么知道柳小姐那晚去了书房？那晚的事，只有夫人和咱们院里的人知道，旁人不可能晓得。”
秋霜也道：“对。那晚的事，奴婢亲眼看着的。王婆子一个厨房婆子，消息不可能传到她耳朵里，除非有人故意说给她听。”
沈婉莹放下茶盏，嘴角勾了勾，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不是别人，是柳如烟自己。”
三个丫鬟同时一愣。
“她自己散播自己的丑闻？”冬雪瞪大了眼，“她疯了？”
“没疯。”沈婉莹的语气很平静，“她比谁都清醒。你们想想，这些话传出去，对她有什么好处？名声更臭了，可赵承远若是听见了，他会怎么想？”
翠竹一下子想通了：“她想逼赵校尉推掉亲事！”
“不错。”沈婉莹点头，“赵承远是个正派人，正派人最在意名声。若他听闻自己将要迎娶的姑娘，深夜出入别的男人的书房，哪怕半信半疑，心里也会打鼓。推掉亲事，正是柳如烟想要的结果。”
秋霜拧着眉：“那咱们怎么办？堵那些婆子的嘴？”
“堵不住。”沈婉莹摇了摇头，“王婆子的嘴，你今天堵了，明天她还能换个人说。传话这种事，越堵传得越快。”
冬雪急了：“那就这么看着？”
沈婉莹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院子里风不大，吹得廊下挂的灯笼微微晃了晃。
她想了想，回过身来：“翠竹，你去跟夫君身边的、赵校尉的亲兵说一声，最近府里有些下人嚼舌根，传些不三不四的话，让他们不要听信。措辞随意些，不要让人觉得是我特意吩咐的。”
翠竹应声去了。
沈婉莹又叫住她：“等等……先不急。”
翠竹回头看她。
沈婉莹站在窗边，手指轻轻叩着窗棂，片刻后缓缓开口：“不，还是让消息传出去吧。”
三个丫鬟面面相觑。
沈婉莹转过身，目光清亮而笃定：“堵不如疏。柳如烟想用这招逼赵承远推掉亲事，可她算漏了一件事……赵承远不是后宅里养出来的人，他是沙场上磨出来的。后宅的弯弯绕绕，瞒不过他。”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笃定：“让消息到他耳朵里。我倒要看看，他是会推掉亲事，还是会把真相找出来。”
秋霜似懂非懂，但看沈婉莹的神色，便知道她已成竹在胸，便不再多问。
冬雪还想说什么，被翠竹拉了一把，话又咽了回去。
赵承远来将军府汇报军务那日，是个阴天。
他本人进了将军府议事，留在门外的亲兵百无聊赖，蹲在影壁后面等候。
两个府里的婆子端着食盒从廊下经过，见外头蹲着个穿军服的年轻人，便笑着搭了句话。
亲兵也不多心，随口应了两句。
婆子们闲不住嘴，三说两说就拐到了八卦上：“你们不知道，我们府上那位柳家小姐啊，啧，前几日深夜往书房跑呢……”
亲兵起初没当回事，后宅的事跟他有什么相干？可婆子越说越带劲，什么“衣衫不整”、什么“孤男寡女”，亲兵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是赵承远的人，柳家小姐是谁？正是他家大人要相看的姑娘。
亲兵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闭了嘴。等婆子走了，才从影壁后面站起来，脸色铁青。
等赵承远出来，亲兵凑上去，低声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报了。
赵承远听完，脚步顿了顿。
没有怒色，没有变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亲兵试探着问了一句：“大人，要不……这桩亲事就算了？”
赵承远没答话，大步走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