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堂屋里编竹筐,听见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抬头往窗户外一瞅,鹅毛大的雪片子正往下飘,没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的地面就铺了薄薄的一层白。我赶紧站起来往院子里跑,就看见葡萄架的藤枝上,已经挂了厚厚的一层雪,光秃秃的枝桠上盖着雪,像披了层软乎乎的白棉被,连架上挂着的干玉米串,都沾了点雪,黄白相间的,特别好看。
小外孙听见下雪了,从屋里冲出来,穿着厚厚的花棉袄,连鞋子都没穿稳,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小脚印。他伸着手接雪,雪片子落在他手心里,没一会儿就化了,他乐得咯咯笑,抓着个小雪团往我身上扔,扔完就转身往阿螺怀里躲,小脑袋埋在她棉袄里,探着个眼睛往外瞅,怕我追过去挠他痒痒。
阿螺笑着把他往屋里推,说外头冷,冻感冒了可要打针,转身就去灶屋抱了半筐干柴火出来,在堂屋门口生了个炭火盆。炭火燃起来,火星子噼啪响,暖乎乎的热气往四周漫,没一会儿就把门口的寒气全赶跑了。我们把前几天从地窖里拿出来的红薯,架在炭火盆的铁架子上烤,红薯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混着雪的清冽气,闻着就暖乎乎的。
望天从仓房里翻出来秋天晒的干橘子皮,还有几串干桂花,往炭火盆边上一摆,烤得橘子皮滋滋冒香气,桂花的甜香也飘出来,整个堂屋都浸在暖香里。小外孙搬着个小矮板凳,坐在炭火盆边上,伸着小手烤火,眼睛直勾勾盯着架子上的红薯,口水都快淌下来了,隔两分钟就抬头问我:“外公,红薯熟了没有?我要吃最甜的那个。”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跟他说别急,再等会儿,烤得皮焦黑,里面的瓤流油的时候,才是最甜的。我们一家子围坐在炭火盆边上,阿螺手里纳着鞋底,念云在边上择明天要包的包子馅,望天拿着个小铁钩,时不时拨一拨炭火,让火烧得更旺点。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可屋里暖得连棉袄都穿不住,连趴在门槛上的老黄狗,都把脑袋往炭火盆这边凑,眯着眼睛打哈欠。
红薯终于烤好了,皮烤得焦黑,用手一掰,金黄金黄的瓤就露出来,甜汁顺着往下淌,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我把最焦最甜的那瓣红薯剥出来,吹凉了递到小外孙手里,他捧着红薯,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嘶嘶吸气,还不肯撒手,吃得满脸都是红薯渣,活像只偷吃东西的小仓鼠。阿螺把刚温好的米酒端过来,倒在粗瓷碗里,每个人手里一碗,抿一口,暖乎乎的酒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骨头缝里都暖透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飘的雪,看着葡萄架上挂的厚厚的雪团,看着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忽然就想起几十年前那个下雪的冬夜。那时候我刚把田螺壳埋在葡萄架底下,蹲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满脑子都是怕她哪天突然就消失了,怕这刚过起来的好日子,像雪片子一样,太阳一出来就化得干干净净。那时候我攥着冻得冰凉的手,在雪地里站了半宿,连脚冻麻了都不知道。
现在呢,她就坐在我边上,手被炭火烤得暖乎乎的,正伸手给小崽子擦脸上的红薯渣,鬓角的白头发被炭火映得暖黄。小崽子坐在小矮板凳上,啃完红薯就伸手去抓炭火盆边上的烤橘子皮,被阿螺轻轻拍了一下小手,他咯咯笑着往我身后躲。望天和念云在边上唠明年开春要种啥菜,要给葡萄架再添两株新苗,要在院子边上搭个小凉棚,等夏天的时候,一家子在凉棚底下吃饭乘凉。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点雪的凉气,却一点都不冷。炭火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小崽子的笑声飘得满屋子都是,烤红薯的甜香裹着米酒的香气,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我伸手攥住阿螺的手,她的手暖乎乎的,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年四季都凉冰冰的,连冬天在被窝里捂半宿都暖不热。
窗外的雪慢慢小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葡萄架的雪上,亮闪闪的。我抬头往架顶上瞅,看见当年挂上去的那半只田螺壳,被雪裹了薄薄一层,露出来一点金闪闪的边,在月光底下亮得温柔。我忽然就笑了,以前我拼了命想守住的东西,现在早就扎扎实实攥在手里了。
日子过到现在,哪还有啥不踏实的。葡萄架一年年落叶子又抽新芽,玉米晒了一茬又一茬,糍粑捶了一锅又一锅,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身边的人热热闹闹的,甜的吃都吃不完。往后的冬天还长着呢,我们就守着这院子,守着这葡萄架,一年一年慢慢过,烤一辈子的热红薯,喝一辈子的温米酒,啥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