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号缓慢抵近太空城外缘。
并非标准接驳港的停泊泊位,巨舰静静悬停在金色巨型环带咫尺之外,距离近到城内每一面观测舷窗,都能清晰捕捉八百公里舰身暗金色纹路奔涌流淌的轨迹。无伸缩对接通道延伸、气密舱门紧闭、不见任何出舱登陆的载人载具,整艘远征巨舰就那样安静浮在空域,像独行旅人临时靠在城郭墙外,不扰闹市,不占一席。
太空城环形通道昼夜不休地吞吐舰船,一派永不停歇的繁忙。星河政府制式运输舰列队穿行、帝国商会满载物资的货运巨船缓慢换向、民间星际采掘船拖着矿石尾迹穿梭、跨星域转运平台持续起降,各色船体在金色圆环内外有序分流,人流物流交织成永动的星河市井。
长河号停泊的空域不在官方航线规划内,未录入泊位调度清单,零占用港口能源与调度信道,只是安静悬浮。零号制式简讯同步传入太空城总控机房终端:
【长河号于城缘临时停泊,停留时长四小时,不占用港口资源,不接入城际通勤网络。】
总控系统自动弹出确认回执,没有追加问询,没有上报异动预警,任由这艘独一无二的深空巨舰停驻城外。
片刻后,长河号侧舷一处小型应急舱门无声滑开。
非主登舰通道,非官方接引舱口,一道纯能量凝成的光梯自舱门垂直垂落,无实体支架、不触碰太空城任何接驳平台,仅悬浮于舰体外侧虚空,泛着柔和浅金微光。
林牧缓步踏下光梯,身后紧随十余名远征船员。无仪仗阵列、无武装护卫编队、无星际访问配套礼仪排场,只是一队风尘仆仆的远航之人。众人落地刹那,光梯能量流溃散,凭空收回舱内。
城内虚实交织的街巷人声鼎沸,全息投影商贩与实体经营者并肩铺开摊位,星河行商、炎黄帝国旅居者、跨星域游客、太空城常驻居民各行其道,吆喝询价声层层叠叠漫开。
一名船员脚步顿在一处露天烤摊前,视线牢牢锁住架上翻滚的炙烤肉串,金黄表皮浸出剔透油脂,热气裹挟熟悉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食材?”
商贩报出一串本土星区称谓,船员听得似懂非懂,径直划扣星币取过一串,咬下一大口。咀嚼动作骤然僵住,眼底翻涌猝不及防的酸涩,往日深空驻守的孤寂尽数被一缕烟火味击穿。
“舰长,林大哥,你尝尝。” 他快步追上队伍,手里高举肉串,语气褪去平日汇报任务的冷静克制,掺着难以按捺的急切,“是家乡的味道。”
林牧抬手接过半焦的肉串,垂眸打量一眼,轻轻咬下。
多囊星肉虫裹桂密恒星高温炙烤,肉质紧实不柴,表层焦香,内里封存天然蜜甜,温热暖意顺着食道沉落胸腔。他安静咀嚼,全程一言不发。
身旁船员屏息等待回应,直到他缓缓咽下,才淡淡吐出一句:“新元大世界的古法烤制。”
“没错!我曾在新元驻防三年,一口就能认出来。”
其余船员纷纷围拢,有人二次扫码添置,有人俯身和商贩比划,要求多加秘制酱料。摊主望着这群统一制式远航军服的陌生人,不多追问来历,只顾转动烤架,烟火缭绕间不问归途与远征。
林牧立在摊位旁,指尖捏着余下半串肉串,不再下口,也未曾丢弃,静静攥在掌心。他没有下令全队即刻归舰,不催促赶路,任由船员沉浸这片刻难得的人间烟火。
一行人穿过人声喧闹的综合交易大厅,踏上浮空廊桥,核验通行闸口,步入太空城静谧核心区。
此处人流骤减,通道宽阔空旷,市井嘈杂被隔绝在外,只剩低缓的设备嗡鸣。廊道尽头一扇合金静门,林牧抬手推开,身后船员次第随行踏入。
室内空间并不开阔,却早已等候着所有人。
帝国元帅倚在落地观测窗前,老将军立身厅堂另一侧,总工程师背对门口指尖抵着操作台,老鬼缩在角落矮凳上静坐,炎黄帝国使团代表靠在门框边,更深处几道人影隐在阴影里,轮廓模糊。
听见推门响动,所有人同步转身。
没有标准军礼,没有客套寒暄,无星际会面制式问候,一室沉默。元帅目光掠过林牧,又落向船员手中还未收妥的食物包装袋,沉寂几秒,低沉开口,只四字:
“回来了。”
林牧平静回应:“回来了。”
屋内未提前布置会客席位,无划分尊卑的固定站位,所有人全程直立。
老将军率先打破凝滞空气:“你们如何完成返航?”
“八千万光年航程,十五天跨域巡航。” 林牧如实作答。
老将军听罢,轻轻颔首,不再追问深空远征的凶险细节。
总工程师依旧垂着眼,指尖摩挲数据终端边缘,声音平淡无波:“全套深空航行技术资料、星图测绘数据已完整传输归档,无需线下纸质签收,只差现场确认。” 话音戛然而止,抬眼直视林牧,余下未尽之言尽数藏在眼底。
角落矮凳上的老鬼,手中把玩着一根闲置细金属棒,不再是常年不离手的维修改锥。他抬眼望了望林牧,复又垂眸,将金属棒揣回衣袋,起身向后退让半步,留出厅堂中央空隙。
窗边元帅未曾上前半步,隔着一段距离发问:“太空城跨宇宙通道维持正常运转。返程归途,是长河号独立航行,还是帝国调配护卫舰编队随行接引?”
“长河号自主续航。”
门边使团代表声线平直,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炎黄本土通道空域稳定。双方建交卷宗、深空技术交割全部办结,无遗留手续,你们随时可以启程。”
“我清楚。”
林牧缓慢环视全屋每一张面孔。有人相伴征战多年,仅有数面之缘的协作同僚,还有长久守在本土等候他们归来的故人。
他没有逐一致意,不作长篇道别致辞,更不提后会无期的伤感字句,只是安静扫视一圈周遭,轻声落下一句叮嘱,音量不大,清晰传遍整间小屋:
“你们保重。”
话音落,他转身迈步朝门外走去,一众船员默默紧随其后。
老鬼立在原地,没有动身相送;总工程师单手撑住操作台台面,始终没有抬头;老将军目送一行背影消失在门框,良久才收回视线,望向窗外深空,缄默无言;帝国元帅伫立窗前,目光死死锁住那扇闭合的门,直至合金门板彻底合拢,身形自始至终纹丝不动,一室寂静,再无半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