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攻城的匈奴士兵忽然停止了动作。
不是撤退的停止,是那种“发生了什么”的停止——像一头正在撕咬猎物的狼,忽然听见了身后的异响。攻城的节奏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士兵们回过头去,看见了后方的火光。
那是粮草营地的方向。
火光冲天,浓烟翻滚。高领带着精锐部队,无声无息地摸了下来,袭击了匈奴囤积辎重的营地。对于匈奴这种以“打草谷”为生的民族来说,那点粮草本不算什么。但当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那种心理上的震动,不是几石粮食所能衡量的。
中军的左贤王勒住战马,眉头紧锁。他眯着眼望向那片火光,脑海中飞速转动着一个问题:这是冷朝边关以外,怎么还会有一支军队可以袭击他的后方?而自己放出的斥候,为何完全没有发现?这支队伍,是幽灵么?
一瞬间,之前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那份文书。那些关于“边防空虚”“财宝堆积”的情报。那个引诱他倾巢而出的诱饵。
该死。
左贤王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那份文书从一开始就是个诱饵,就是为了将他钉死在东竭道的城墙下。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猎人——是猎物。
但他还没有绝望。
匈奴的骑兵是天底下最有机动性的兵种。只要能撕开一道口子杀出去,他就还没输。他迅速做出了三道调整:
派出游骑兵小队,试探高领防线的虚实,找出薄弱环节;,命令攻城的部队加大进攻力度,不计代价地猛攻城墙,逼迫围住自己的那支冷朝军队分兵救援;收拢起自己最精锐的骑兵部队,集结在中军,等待救援部队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发动雷霆一击。
按照他在草原上打了半辈子的经验,只需要几千精锐骑兵,便能溃败对面的援军。一旦援军溃败,整条防线就会被调动起来,他的突围便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前锋的攻城部队接到了新的命令。他们不再试探,不再保留,开始不顾后果地拼命登城肉搏。登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匈奴士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郭全义把能拿得动刀的人全都拉上了城墙——连伙夫都提着菜刀上去了——依然无法遏制攻城的烈度。
城墙上的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郭全义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叶飞扬和他那支亲兵队,还被死死缠在那段土坡城墙的缺口处,根本无法脱身。
这样下去,边关是能守住。但那个被匈奴死死缠住的叶飞扬,恐怕就要没命了。
郭全义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点狼烟!”
守卫一愣:“将军,狼烟是求援信号——”
“我知道!”郭全义吼道,“点!现在就点!”
他不想在援军已经到来之后,背上“见死不救”的罪名。更重要的是——他娘的,那个文官要是死了,他郭全义就算守住了关城,也逃不过朝廷的问罪。
狼烟升起来了。很快,一支精锐部队,朝着关城的方向杀了过去。
左贤王远远望见那支移动的队伍,不由得笑了起来。
一切如他所料。对方按捺不住了。虽然自己被摆了一道,但他确信,在这种开阔地形上正面对决,对方根本拦不住他的铁骑。
“中军——出动!”
左贤王一声令下,匈奴的中军骑兵开始向前推进。马弓手们张弓搭箭,箭镞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光,等待着对方进入射程。
高领的部队却在距离匈奴中军还有两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步兵推着几辆刀车从阵中驶出。车身上覆盖着厚重的蒙皮和盾牌,组成了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
马弓手的箭雨呼啸而至。数百支箭矢划过空中,钉在盾牌和蒙皮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但那几辆刀车继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左贤王皱起了眉头。刀车虽然移动缓慢,但如果让它们推进到足够近的距离,就会对中军形成直接威胁。他立刻下令:“骑兵迫近射击!然后冲锋!”
匈奴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大地在马蹄下震颤。数百匹战马同时奔腾。
然而,就在匈奴骑兵迫近到百步之内时,刀车的部队忽然向两侧闪开。
中间露出来的,竟然是严阵以待的冷朝骑兵。
高领立马横刀,立于阵前。他身后的骑兵队列整齐。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金属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战马不安的蹄声。
匈奴骑兵愣住了。
这个家伙——敢和他们匈奴人正面拼骑兵?
这种疯狂的举动让匈奴的冲锋阵型出现了短暂的一滞。
高领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
“进攻!”
鼓声响起。战鼓的节奏由慢转快,如同心跳加速。他身后的骑兵阵列随之而动,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刀,直插匈奴中军。
高领很清楚自己在这场战役中的角色。
他向冷帝提出的那个“先败后胜”的合围计划,核心就在于一点:必须有至少一支部队,能够在正面战场上缠住匈奴的骑兵,让他们无法速战速决,无法轻易突围。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所有的包围、所有的伏击、所有的计策,都只是空中楼阁。
他从帮着冷帝看马的那一天起,就在训练这支骑兵——练队列、练冲锋、练马背上劈砍、练阵型变换。他知道,他的骑兵在骑术上不如匈奴人,他们也许无法正面战胜匈奴,但高领确信,只要布置得当,他们能缠住匈奴,让他们无法脱身,让他们速战速决的企图彻底落空。
两支骑兵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但就在两军交锋的一刹那,高领的骑兵忽然变阵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骑兵——那些身材矮小、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士兵——竟然猛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们落地时顺势翻滚,卸去冲击力,然后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刀,猫着腰钻进了马腿丛中。
匈奴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些矮小的士兵已经挥刀砍向了战马的前腿。
刀锋切入肌腱,切断韧带,砍裂骨骼。战马凄厉的嘶鸣声响成一片,前排的匈奴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地倒下。马背上的骑手被巨大的惯性甩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左贤王的中军瞬间失去了先手。
前排的骑兵倒下了,后排的骑兵来不及变阵,被倒地的马匹和人阻挡了冲锋的路线,速度骤降。整个中军的冲锋阵型像一匹被绊住前蹄的骏马,猛地踉跄了一下。
而高领的骑兵趁这个机会,从两翼包抄过来。
中间的部队撕开了一道口子之后,两翼的骑兵迅速攻击中军的侧翼。冷朝骑兵三人一组,相互配合,将匈奴骑兵分割成小块,逐个围杀。匈奴人习惯了单打独斗,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群殴战术,一时间竟然连最基本的变阵都忘了做。
中军连连后退。
左贤王在高坡上看得真切,脸色越来越阴沉。他试图重新组织反击。他派出传令兵,命令各千人队重整阵型,从侧翼包抄。但每一次,当他好不容易把部队重新集结起来,高领就搬出那老一套——刀车防御,弓箭手射击,骑兵冲锋。
刀车挡在前面,匈奴骑兵冲不过去。弓箭手在刀车后面放箭,匈奴人被压制得抬不起头。等匈奴人被箭雨打得阵型松散时,高领的骑兵再次冲锋,咬住一块,撕下一口,然后迅速撤回刀车后面。
几轮交手下来,左贤王的心态先崩溃了。
他本来想靠着猛攻边关吸引鱼儿上钩,没想到,来的是一条鲨鱼。这条鲨鱼一点一点地消耗他的兵力,一点一点地压缩他的空间。
这样下去,他们要被彻底围歼。
左贤王攥紧了弯刀,指节发白。他做了一个最坏,也可以说是最明智的决定。
“停止攻城!”他厉声下令,“分散突围!”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急促,三长两短——那是匈奴军中“分散撤退”的信号。
攻城的部队听到了号角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如潮水般从城墙边退去。登云梯被丢弃在城墙根下,攻城槌被遗弃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匈奴士兵争先恐后地向后奔跑。
边关上的守卫终于松了一口气。许多人直接瘫坐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郭全义拄着刀,站在城头,看着匈奴溃退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一肚子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开城门!”他嘶吼道,“骑兵!所有人!跟我冲出去!”
边关内剩余的骑兵迅速集结,城门轰然洞开,郭全义一马当先,带着骑兵冲了出去,追着匈奴溃兵的尾巴砍杀。
而城墙上,叶飞扬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肋部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靠在垛口上,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手中的剑滑落在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眼前一黑,身体向后倒去。
他还活着。但他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高领自然不会放过追击的机会。尤其是追击左贤王的机会——这是一条最大的鱼,一旦拿到手上,将是载入青史的不世之功。一个左贤王,抵得上一支匈奴大军。
他立刻派出斥候,打探左贤王的撤退方向。同时命令各部收紧包围圈,拦截分散突围的匈奴部队。
然而,左贤王的“分散突围”战术确实起到了作用。数千匈奴骑兵分成几十股,向不同的方向突围,冷朝的包围圈虽然严密,但面对这种遍地开花的突围方式,依然出现了不少漏洞。高领的斥候在混乱中四处奔走,花了不少时间才确认了左贤王本人的去向。
当亲兵颤颤巍巍地将斥候的消息送来时,高领的血都凉了。
“将军……左贤王走的……是月泉道。”
高领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动作之大,以至于撞翻了案几上的茶盏,茶水泼洒在舆图上,洇湿了一大片。他没有去看那些,他一把抓起佩剑,大步冲出营帐,翻身上马。
“各位!”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急,“来不及休息了!左贤王前往月泉道了!大家跟我追上去!”
周围的部队听到“月泉道”三个字,也是心惊胆战。
倒不是月泉道没有布置军队。
而是,月泉道军队里,有一个人——
李如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