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给手机充上电,电脑屏幕还亮着。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三分。窗外城中村的夜生活刚开始,楼下烧烤摊正在支炉子,油星子溅在铁皮上发出“滋啦”声,有人笑着骂了句什么,听不清。他没关窗,但拉上了遮光帘,屋里只有桌角那盏台灯发着黄光。
他喝了一口凉透的速溶咖啡,味道又酸又苦。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杯。前两杯喝得太快,现在胃有点不舒服。他戴上耳机,点开会议链接。五个人的头像一个个出现在屏幕上,下面是他们的网名:老A、小刀、阿水、木头、大鹏。这些人都是以前公司认识的,现在各自做外包活,偶尔一起接项目。
“人都到了?”陈峰敲了敲麦克风,“我开始共享屏幕。”
“来了来了。”老A先说话,背景里有小孩哭的声音,“等你十分钟了,我家孩子刚睡,别讲太久。”
“我在。”小刀回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网吧,旁边有人打游戏,很吵。”
陈峰没笑,只是点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他打开PPT,第一页写着“租房服务需求调研数据汇总(3月-5月)”,下面有三张图。第一张是用户报修的时间分布,高峰在晚上七点到九点。第二张是区域热力图,显示城东和大学城周边需求最多。第三张是关键词云,“漏水”“跳闸”“锁坏了”“中介不靠谱”这几个字最大。
“我说下结论。”陈峰指着第一张图,“我们小程序注册用户八千七百人,真正用过维修功能的两千三百人。看起来不多,但转化率比行业平均高一倍。这些人里,百分之六十八愿意为‘当天响应’多付三十块。”
“等等。”阿水打断,“你说的是‘愿意付’,不是‘真付了’对吧?”
“对,是调查结果。”陈峰翻到下一页,“我们抽样回访了一百个用户,四十七人过去三个月叫过私人师傅上门修东西,平均每次花一百二十块。他们说,如果有平台能保证师傅靠谱、价格透明,他们愿意通过平台下单。”
木头问:“那现在接单的师傅从哪儿来?”
“目前十六个,都是我认识的。”陈峰说,“水电工、开锁匠、空调清洗的,有五个是我送外卖时认识的。他们现在用我们平台接单,抽成十五,比去大平台交押金划算。”
大鹏开口:“可你这规模撑不起扩张。你现在一个月成交不到四百单,毛利不到一万。想扩大?钱谁出?风险谁担?”
大家沉默了几秒。
陈峰没有马上反驳。他退出PPT,打开一个Excel表格,标题是“轻资产复制试点方案”。他指着第一行说:“我的想法是,不自己建团队,也不租办公室。选两个新地方——城东工业区和南湖学生公寓区,每个地方找两个本地信得过的人当牵头人,让他们组织五到八个师傅加入。我们提供系统和技术支持。”
“分成怎么算?”
“平台抽十二,牵头人拿三,剩下的归师傅。”陈峰说,“我们只负责审核资质、处理投诉、维护系统。推广靠微信群、楼道贴海报、和物业合作发优惠券。启动资金最多两万,用于印材料、优化小程序、买点赠品拉新。”
小刀说:“听着省事,可万一牵头人卷钱跑了呢?或者师傅服务差,砸了口碑?”
“要签合同。”陈峰打开一份电子合同,“实名认证,押金两千,违约就冻结账户。每单自动留评价,低于四星暂停接单,三次以下直接清退。系统会标记投诉多的区域,我们可以随时撤出。”
老A叹气:“你说得细。但我还是觉得这事太轻。你指望外人帮你管地盘?真出事你在江州,人家在五十公里外,你能连夜赶过去?”
陈峰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知道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信任问题。
“我不指望他们替我扛事。”他说,“但我可以每周去一趟试点,现场处理问题。另外我会在后台加一个监控面板,所有订单、反馈、投诉都能看到。发现问题立刻打电话,不行就换人。”
木头小声说:“那你不得累死?”
“累也比乱扩张强。”陈峰笑了笑,“我们不是要马上融资上市。我是想试试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如果两个月内,两个试点每天能做到五十单,客单价稳定在一百以上,我就推第三个点。做不到,我们就收回来,好好做现有用户。”
大家安静了几秒。
“我觉得可行。”小刀突然说,“我现在的项目下个月结束,要不我帮你盯南湖那边?我表弟在那边当物业助理,认识人多。”
“我可以试试城东。”老A犹豫一下,“我有个朋友在工业园区当保安队长,有点人脉。但你得让我先看合同。”
“没问题。”陈峰马上把文档发进群,“你们先看,明天中午前给我回复就行。”
“我不出面。”木头说,“但我可以帮你写一套新的派单算法,比现在这个好用。”
“谢谢。”陈峰点头。
“技术支持我也能帮。”大鹏说,“不过别指望我天天上线。有事群里喊,我能回就回。”
陈峰一条条记下来,最后在本子上画了个勾。他知道,这不是热血场面,也不是拍板定目标。这些人和他一样,吃过亏,被公司甩过锅。他们不信空话,只信数字和行动。
他也知道,这种松散的合作,反而最可能活下去。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我明天改系统,后天把计划书完善好,发给你们再看一遍。有想法随时提。我们不做一次性买卖,做成什么样,一步步来。”
“行吧。”老A打个哈欠,“我去睡觉了,孩子估计又要醒了。”
“走了。”小刀声音变小,“祝你们别被骗得倾家荡产。”
其他人陆续退出,头像一个个变灰。最后只剩陈峰一个人,看着黑掉的屏幕,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屋里有点闷,他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油烟味。楼下烧烤摊已经坐满人,划拳声一阵接一阵。
他走回桌前,关掉电脑。屏幕暗下的瞬间,手机弹出提醒:“明日早会复盘”。
他没动,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看了看墙角堆的几个快递箱。里面装着备用路由器、网线、标签打印机——都是准备给新试点用的东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下,像是对自己说:“总算不是一个人瞎想了。”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冷咖啡一口喝完,嘴里还是酸涩。放下杯子时,手指碰到桌上的螺丝刀,那是昨天修水管留下的,还没收进包。
窗外,路灯照着对面楼外墙的广告布,风吹得它晃动。一只野猫从空调外机跳过,落地没声。
陈峰站起来,把窗帘拉严,顺手关了台灯。房间变暗,只有手机充电器的小红灯一闪一闪,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