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趴在暗河岸边的一块平石上,爪尖按着湿润的石面,水珠从壳甲边缘往下淌。暗河的水在它面前流过,不急,缓缓的,带着均匀的节奏。远处有落水声,持续的,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落在水面上,然后被水流带走了。曲崽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雪儿蹲在后面:“你今天还要下去?”
曲崽说:“嗯。”
雪儿说:“你昨天抓了两头,还不够?”
曲崽说:“不够。”
它没有解释“不够”是指修行值不够还是别的什么不够。它转身,从平石上滑进水里,爪尖划水,身体贴着水面往下游漂去。暗河的水在它身边流过,凉凉的,贴着头骨两侧的皮肤,它听见水声在岩壁之间回荡,散开又聚拢。
雪儿蹲在岸上看着它的背影,没有说话。
曲崽游了一段,爪尖轻轻划水,耳朵贴着壳甲边缘听——左前方有动静,水波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贴着河底的石缝。它放慢了速度,身体下沉,爪尖探进水里,贴着水流的方向缓缓靠近。那头水兽没有发现它。暗河的水下几乎是全黑的,曲崽靠水波和气流来判断位置。它感觉到水流在那头水兽周围微微打旋,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它从侧翼靠近,然后猛地加速,爪尖扣住了那头水兽的侧腹,往下一拽。水兽挣扎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曲崽叼着它游回岸边,把它拖上平石,爪尖按住它的脊背,低头咬断咽喉。暗红色的血顺着石面的缝隙往下淌,滴进河水里,被水流冲散,在暗色水面晕开一小片暗红色。曲崽低头开始吃心。
雪儿蹲在后面看着它吃。她看了很久,没有再问。
曲崽吃完了,把剩下的肉分了一块给雪儿,一块留起来给上面的人,然后靠在一块平石上歇着。水珠从壳甲边缘往下滴,打在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更轻的、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的那种。嘴角翘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收回去了。
雪儿蹲在旁边看见了:“你笑什么。”
曲崽说:“没事。”
雪儿没有追问。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以前在蓝星的时候,嘛嘛玩过一种东西。里面有几个人一起打,打完分东西,每个人拿自己那份。我吃心脏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那个了。”
雪儿说:“什么东西。”
曲崽说:“游戏。她坐在一个会发亮的东西前面,手按在上面,里面的小人帮她打。她每次都分到最多的那个。”
雪儿说:“分到最多的那个是什么。”
曲崽说:“不知道。反正她最厉害。”
曲崽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一寸。过了很久它站起来,转身又滑进了暗河。它的速度比之前快,爪尖扣进水里,身体压得很低,像在找什么东西。它没有让水声盖住自己,反而弄出了动静——拍打水面的声音,爪尖刮过岩壁的声音,像故意在挑衅。
暗河深处有东西回应了。一头水兽从河底的石缝里探出头来,比之前那头大一圈,灰褐色的鳞片,眼睛凸出,嘴巴张开着露出细密的牙。它看见曲崽之后没有退,反而往前游了一段,像在打量它。曲崽停在水面上,浮着,看着那头水兽,没有动。水兽游近了,越来越近,然后曲崽动了——它没有闪避,直接迎上去,爪尖扣住水兽的下颚,另一只爪尖抵住它的咽喉,用力往下一撕。水兽在水里翻了两圈,然后不动了。曲崽拖着它游回岸边,拖上平石,按住它的脊背,低头咬断咽喉。它的动作比第一次更快,更干脆,像已经做过了很多次。这一次它没有在岸上停留。它吃了心,把肉丢在石面上,然后转身又滑进水里。雪儿蹲在岸上看着它第三次下水,没有说话。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天快暗的时候曲崽才爬上来,壳甲上多了三道新刮痕,爪尖磨得发白,嘴角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没有擦干净。它趴在平石上喘气,水珠从壳甲边缘往下淌,滴在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雪儿蹲在旁边,看着它壳甲上新添的刮痕,开口说:“你今天怎么了。”
曲崽说:“没怎么。”
雪儿说:“你平时不这样。”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嘛嘛了。”
雪儿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回到溶洞,曲崽趴在水坑里,脖颈贴着水面,图腾贴着水底,银紫色的光一丝一丝渗出来。它闭着眼睛,没有动。小落蹲在洞口外侧,把白天带回来的肉块穿在木刺上,架在火上慢慢转。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细碎的吱吱声,香气散出来,弥漫在洞里。曲崽闻到了,但没有抬头。它趴在浅水里,感觉到体内的暖意在走,从腹甲到四肢,从四肢到脖颈,从脖颈到尾巴尖。今天杀了五头暗河水兽,每一头的修为都比地上的异兽更多一些。它能感觉到第四个洞在下午那场厮杀中填满了。
凝霜的尾巴搭着它的尾巴,没有分开。
小落把烤好的肉放在一片干净的石板上,端到水坑边放下。他蹲在曲崽旁边,没有催它,等了一会儿,开口了:“你今天杀了很多。”
曲崽说:“嗯。”
小落说:“够了。”
曲崽说:“不够。”
小落没有再问。
雪儿蹲在洞口外侧,尾巴卷在身侧,耳朵竖着,看着火堆的方向。她的爪尖还沾着暗河水汽,没有舔掉。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动了一下。它感知到曲崽今天杀了很多暗河水兽,感知到曲崽体内的修行值涨了一大截。它还感知到曲崽的呼吸比平时重,鼻息比平时沉,像被什么压着。
半夜的时候,小落靠在石壁上,没有睡。雪儿蹲在他旁边,也没有睡。火堆已经熄了,余烬在底下暗红地亮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飘起来,亮一下,然后灭了。
雪儿压低声音说:“他今天不对劲。”
小落说:“嗯。”
雪儿说:“他在笑的时候,是想起什么了。后来笑完就变了。”
小落说:“想起来嘛嘛了。”
雪儿沉默了一会儿:“他嘛嘛……是什么样的。”
小落说:“我没见过。他很少提。但每次提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
雪儿说:“哪里不一样。”
小落说:“声音是平的,但尾巴是蜷着的。”
雪儿没有再问。凝霜趴在岩石边缘,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没有睡。它听见了小落和雪儿的对话,没有插话。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洞口的天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碎石地面上。曲崽从水坑里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的水珠,走到洞口,往暗河的方向爬了两步,又停下来。
凝霜趴在岩石边缘,看着曲崽的背影,开口了:“小曲。”
曲崽停住了。
凝霜说:“你是天定的骄子。你会顺利通过元魂回溯的。一定会的。”
曲崽愣了一下。它转头看凝霜,凝霜的冷白色瞳孔正对着它,平静的,沉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它又转头看小落——小落靠在石壁上,看着它的方向,没有移开目光。雪儿蹲在洞口外侧,尾巴卷在身侧,耳朵竖着,也看着它。
曲崽猜到她们问了小落很多过去的事。它没有问小落说了什么,也没有问凝霜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它转身走回凝霜旁边,低下头,蹭了一下凝霜的脖颈。很轻的,像在确认什么。
曲崽说:“嗯。一定。我还要带你见嘛嘛呢。”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比平时轻一点,像在回应。
曲崽转身走向洞口。它走过小落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声:“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走。”
小落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跟了上去。雪儿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曲崽爬到塌口边缘,没有停,直接扎进了水里,爪尖划水,身体压得很低。雪儿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等等!”但曲崽没有等。它已经窜到了裂隙口,身体一缩,钻了进去。
暗河中段的水更深,更暗,水声在更宽阔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更沉的共鸣。曲崽浮在水面上,爪尖轻轻划水,耳朵贴着壳甲边缘听——底下有动静,不只是水波,是呼吸。不止一头,是好几头,分散在河床各处,有的藏在石缝里,有的贴着河底游动。
凝霜趴在中段石滩的一块平石上,冷白色的瞳孔盯着水面,开口了:“左前方,三丈,河底石缝,一头。正前方,四丈,河床凹槽,一头。右后方,两丈,贴着岩壁游动,一头。”它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落在水面上。曲崽没有回头,但它听见了。它转了方向,贴着水面往左前方游去,爪尖扣住河底石缝的边缘,身体下沉。
小落在岸上,刀已经抽出来了。他没有下水,站在石滩边缘,盯着曲崽的方向。雪儿蹲在他旁边,爪尖扣着碎石地面,随时准备扑进去。
曲崽从石缝里拖出来一头暗灰色的水兽,比昨天的大一圈,爪尖扣着它的侧腹往岸上拖。拖到石滩上之后它按住它的脊背,低头咬断咽喉,吃了心,然后把肉推给小落的方向。小落接住,放在石板上,没有说话。
曲崽又转身下水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凝霜趴在石滩上不断报出位置——“左前方”、“正前方”、“右后方”——每一个位置都精准。雪儿和小落站在岸上负责接应补刀。那些藏在河底的中型二阶异兽在凝霜的感知下一个都藏不住,被杀了一头又一头。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曲崽终于爬上了岸。它趴在石滩上喘气,壳甲上又添了几道新刮痕,爪尖磨得发红,嘴角沾着的血迹已经干透了。但它的眼睛是亮的,不像昨天那样沉。
小落蹲在它旁边,把切好的肉块递给它。曲崽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小落说:“够了。”
曲崽说:“还没到二阶。”
小落说:“第四个洞已经满了。”
曲崽说:“嗯。还剩五个。”
小落没有再问。
曲崽趴在水坑里,脖颈贴着水面,图腾贴着水底,银紫色的光渗出来。凝霜趴在水坑边缘,尾巴搭着它的尾巴。曲崽感觉到体内的暖意在渗,沿着壳甲的纹路慢慢走,渗进每一道纹路里。
凝霜说:“第四个洞满了。”
曲崽说:“嗯。”
凝霜说:“还剩五个。”
曲崽说:“快了。”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暗河水兽的心脏效果比地上的好。”
曲崽说:“嗯。水里是我家。”
暗河的水声从塌口底下涌上来,一下一下的,但洞窟里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冷了。小落靠回石壁上,脊背抵住的石面是平整的,之前凸出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不是他磨的,是蚕丝和蛛网一层一层裹上去之后填平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触感是软的。纺织鸟把之前猎杀的小异兽皮毛一块一块缝合起来,铺在洞窟地面上,边缘用蜘蛛粗丝收了一圈,拉平、压紧、固定。他踩上去的时候,爪心底下不再是碎石硌着骨头的硬,而是一层厚实的、带着兽毛温热的柔软。他脱下靴子试了一下,脚掌陷进皮毛里,暖的,不像石头那样吸走体温。
小落坐了下来,没有靠回石壁。他直接坐到了地上,后背靠着石壁,皮毛垫在腰下,整条脊椎都陷在柔软的兽毛里。他坐了一会儿,把腿伸直了,脚掌踩在皮毛上,没有缩回去。雪儿蹲在旁边,爪尖按了一下地面的皮毛,按下去的时候陷了一小截,爪尖收回来的时候皮毛又弹回来了。她按了好几下,像在确认什么。
雪儿说:“什么时候铺的。”
小落说:“白天。”
雪儿说:“谁铺的。”
小落说:“我切的,它缝的。”
雪儿歪头看了一眼洞壁高处的纺织鸟巢——两只成年纺织鸟蹲在巢沿上,嘴尖还衔着一根蜘蛛粗丝,正在收最后一圈边。旁边堆着一小块兽皮,已经缝好了半边,边缘压得服服帖帖。
雪儿没有再问。她走过来,挨着小落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试着把身体沉进皮毛里。皮毛比看着更厚,她的身体陷进去一小截,灰白色的毛发和兽皮绒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她的尾巴在皮毛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凝霜趴在岩石边缘,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看着洞窟里发生的变化。它趴了八万年的岩石边缘,现在边缘也被蛛丝裹了一层,光滑的,不硌爪甲了。蚕宝宝趴在新换的枝条上,把银白色的细丝一层一层平铺在石面上,丝面已经铺了很大一片,暗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像一片静止的水面。
纺织鸟把最后一块兽皮缝好,从高处飞下来,落在皮毛边缘,用嘴尖把最后那根线头咬断,扯紧,然后退后半步,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己缝的接缝。缝得不齐,有几针歪了,但没有脱线,压得很实。它看了几息,转身飞回巢里,没有再出来。小落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自己腿侧的地面上,刀刃贴着皮毛,刀柄朝外。他曲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侧过头,把脑袋靠在石壁上,闭了眼。皮毛的厚度让他的肩膀不用再抵着冷硬的石面,整个人的姿态松弛下来了。
曲崽趴在水坑里,脖颈贴着水面,图腾贴着水底,银紫色的光还在往外渗。它睁开眼睛,看见小落靠在石壁上已经闭上了眼,雪儿趴在他腿边,呼吸也开始变深。它转头看了一眼凝霜,凝霜的冷白色瞳孔在暗光里亮着,尾巴搭着它的尾巴,没有收回去。它又把目光移到地面上——那一片被兽皮覆盖的地面,暗黄色的,灰褐色的,掺杂着几块深褐色的,被蛛丝缝在一起,接缝处压得平整,边缘收得整齐,踩上去是暖的。曲崽看着那片皮毛地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它又把脑袋转回去,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动。
过了一阵,小落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你今天睡地上。”
曲崽说:“我在水里睡。”
小落说:“水里凉。”
曲崽说:“水里不凉。”
小落说:“地上暖。”
曲崽沉默了一下,从水坑里站起来,水珠从壳甲边缘往下淌,滴在皮毛地面上。它走过凝霜旁边的时候尾巴在凝霜的尾巴上蹭了一下,然后走到小落旁边,蹲下来,爪尖按了按地面的皮毛。是软的。它把身体放低,趴下去,整只龟陷在兽皮里,壳甲底下垫着厚实柔软的皮毛,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它的爪尖搭在皮毛边缘,尾巴贴着身体,没有动。雪儿趴在小落脚边,暖棕色的瞳孔已经阖上了,呼吸又长又匀。曲崽趴在她旁边,两只龟挨着,中间隔着一道皮毛接缝,接缝被蜘蛛粗丝压得很实。小落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深褐色的,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比之前沉了一些,但没有完全睡着。
洞窟顶上,几千只萤火虫趴在岩壁上,密密麻麻地铺成一片暗绿色的光海,尾灯一明一灭,像被风吹动的月光碎片。纺织鸟每天带回来一批新鲜的兽肉碎屑喂给它们——暗河中段猎杀之后剩下的边角料、小落猎回来的小型异兽的零碎部分、甚至蚕宝宝吃剩的叶子残渣,都被纺织鸟衔到洞顶岩缝里喂给萤火虫。它们吃得多,尾灯就亮,一只一只亮起来的时候,洞里像是被人把一整片星空揉碎了贴在顶上。
雪儿半夜醒了一次,抬头看了一眼洞顶的光点——几千只萤火虫同时亮着,暗绿色的光铺满整个洞顶,像一片倒悬的夜空被嵌进了岩缝里。她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皮毛地面,然后把脑袋重新埋进前爪里,没有再睁眼。
凝霜没有睡。它趴在岩石边缘,冷白色的瞳孔被洞顶的光映出一层淡淡的银绿色。它看着曲崽趴在皮毛地上,壳甲上那些新添的刮痕在暗光里泛着细碎的白线,爪尖磨得微微发红,呼吸平缓,像是终于歇下来了。它以前觉得溶洞是一座牢笼,八万年趴在同一块岩石上,只能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现在那个人来了,趴在皮毛地上,尾巴还搭着它的尾巴,呼吸均匀,爪子偶尔在睡梦中轻轻动一下。它以前觉得等待是空的,现在它觉得等待是实的。它想,要是再生几只小龟崽就好了,像曲崽那样小小的,壳甲软软的,趴在皮毛地上慢慢爬。它看着曲崽的侧影,冷白色的瞳孔里的光比平时更柔了一些,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又被什么温过。曲崽没有看见,但它感觉到了——尾巴上凝霜的搭法比平时轻了一点,像在试探什么。
曲崽说:“你在想什么。”
凝霜说:“在想这里很好。”
曲崽说:“嗯。”
凝霜说:“在想你在这里的时候,洞里的光都不一样了。”
曲崽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又扫了一下,还是没有睁眼。它没有说话,但它趴着的姿势比刚才更放松了,壳甲底下的皮毛被它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暖意从底下透上来,穿过腹甲,顺着纹路往上走。萤火虫的尾光在洞顶亮着,一明一灭,像一片被驯服的星空,不落下来,只在上面亮着。
天亮的时候,曲崽是被暖意弄醒的。不是修行值的那股暖意,是皮毛底下透上来的、均匀的、持续的温度,像整个人被裹在什么厚实的东西里,连壳甲底下都是温的。它睁开眼,看见小落已经醒了,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刺正在削,刀尖刮过木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雪儿还没醒,蜷在皮毛里,灰白色的毛发和兽皮绒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凝霜已经醒了,趴在岩石边缘,尾巴还搭在曲崽的尾巴上,没有松开。曲崽没有动,就那样趴着,感觉到皮毛地面把它的体温留住,不散走。它趴了很久,直到雪儿翻了个身,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
雪儿说了一句:“地上真暖。”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曲崽从皮毛地上站起来,抖了抖壳甲,走到洞口外侧,天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碎石地面上。它蹲在洞口外侧,看着那道裂隙的方向,爪尖按着碎石地面。小落从里面走出来,刀插在腰间,站在它旁边。
曲崽忽然说:“保镖,今天咱们吃烤鱼吧。”
小落愣了一下:“鱼?”
曲崽说:“嗯。烤鱼。”
小落说:“最近这暗河中段都是些油光水亮的皮毛异兽,几乎没看见过鱼。”
曲崽说:“有的。”
小落说:“在哪。”
曲崽没有回答。它转头看向凝霜的方向。
凝霜正趴在石滩边缘的一处平石上,冷白色的瞳孔盯着暗河水面,尾巴搭在石面上。它听见曲崽叫它,没有立刻转头,又盯着水面看了几息,才慢慢挪过来。它挪得不快——曲崽最近已经不背它了,它必须靠自己的四只爪子和重新活动起来的肌肉支撑自己的身体。从石滩边缘到曲崽身边,不到两丈的距离,它挪了十几息。但它的姿态比刚离开溶洞那几天稳了很多,壳甲不再晃,四条腿交替往前的时候节奏是匀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它挪到曲崽旁边停下来,尾巴搭上曲崽的尾巴。
曲崽说:“有鱼吗。”
凝霜说:“有。一条。纺锤形的,银灰色的,身体细长,脊背光滑,没有鳞甲,游动的时候几乎不发出水声。它在暗河中段的下游位置,总是藏在石缝和深水交界的地方。二阶巅峰。”
曲崽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轻轻动了一下:“二阶巅峰。”
凝霜说:“嗯。不是鱼。但它长得像鱼。”
雪儿蹲在旁边,耳朵竖着:“二阶巅峰,你才一阶,碰它干什么。”
凝霜说:“它一直在盯着小曲。”
雪儿说:“盯着?”
凝霜说:“它总是在等小曲落单。小曲在猎杀水兽的时候,它藏在远处的水面底下,露出半个脊背,尾巴不动,只有眼睛浮在水面上,对着小曲的方向。小曲杀完一头,它沉下去。小曲猎下一头,它又浮起来。每一次都是正面对着它。”
曲崽说:“你怎么不早说。”
凝霜说:“它在等。你没有落单的时候它不会动手。我不想让你分心。”
小落蹲在旁边,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搭着刀身,指节上的痂已经脱落了,露出一层淡粉色的新皮。他看了一眼曲崽,又看了一眼凝霜。
小落说:“它盯着多久了。”
凝霜说:“从你第二次下暗河开始。它一直在看。它在判断你什么时候会犯错。”
曲崽蹲在石滩边缘,爪尖按着湿润的石面,看着暗河的水面。水面平静,流动着,反着细碎的光,看不见底下有什么。它沉默了一会儿:“它在等我落单。那我落单给它看。”
雪儿说:“你疯了。一阶打二阶巅峰,它可能在外面是九阶进来的。”
曲崽说:“我知道。”
雪儿说:“那你还去。”
曲崽说:“它盯着我,它想吃我。我不杀它,它也会找机会杀我。不如我先杀它。”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它的弱点在脊背。它脊背光滑,没有鳞甲,但靠近头部的位置有一道旧伤,比周围的皮肉颜色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如果你能翻到它脊背上去,咬住那道旧伤,它翻不过来。”
曲崽说:“你怎么知道它翻不过来。”
凝霜说:“它游动的时候右鳍比左鳍慢半拍。那道伤在脊背左侧。它的重心偏了,往左翻的时候比往右慢。”
曲崽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的水珠,走到暗河边缘:“那我去翻它。”说完它没有等任何人回答,扎进了水里。水花溅起来,凉凉的,在暗光里闪了一下,然后碎了。曲崽沉下去,爪尖划水,身体贴着水面往下游漂去。它没有游快,也没有游慢,维持着平常的节奏,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它杀了一头水兽,拖到岸边,吃了心,把肉推给小落的方向,然后又下水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有人在岸上看,每一次它都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像往常一样猎杀、吃心、带回肉。但它的耳朵一直在听。它在听水面的声音——除了水流声、落水声、自己的爪尖划水声之外,还有别的。一种极轻的、几乎被水声完全盖过的声音——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一点点,又落回去,像呼吸。在它每次低头吃心的时候,那个声音都会靠近一些。
第四次猎杀结束,曲崽没有立刻回岸上。它趴在猎杀位置的水面上,爪尖轻轻划水,身体浮着,像是累了在歇。它低着头,下巴贴着水面,眼睛半阖着,像是没有力气再游了。它的尾巴浸在水里,没有动。
凝霜的声音从岸上传过来,不高不低,只有曲崽能听见:“它过来了。在你左后方,两丈。脊背露出水面了。它以为你累了。”曲崽没有动。它仍然趴着,下巴贴着水面,像是没有听见。但它的爪尖在水下轻轻调整了一下方向,把身体微微侧转了一点点。它感觉到水波变了——不是水流,是另一样东西正在从水面下靠近,带着一种稳而慢的节奏,像在确认猎物是否真的疲惫。曲崽的耳朵贴着壳甲边缘,听见了那道旧伤的位置。凝霜说得没错,那道伤在脊背左侧,靠近头部的地方,皮肉颜色比周围浅,像一道月牙形的旧疤。它游动的时候右鳍确实比左鳍快半拍,每次向左转都需要多划一次水。
曲崽等着。那东西越来越近了——两丈变成一丈,一丈变成五尺,五尺变成三尺。曲崽能感觉到它带起的水流已经开始推着自己的尾巴了。它仍然没有动。那东西停住了。它停在曲崽身后两尺的位置,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后退。它在判断。曲崽感觉到它停住的那一瞬间,水流的节奏变了。它不再往前了。曲崽动了。它没有回头——它直接翻了个身,爪尖朝上,壳甲贴着水面,整个身体翻转过来仰面朝上,然后朝左上方猛划了一下,身体从水中窜出半尺高,在半空中翻转了方向,重新落进水里的时候背已经朝下、腹甲朝上,四肢在水面上一撑——整个身体腾空翻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它的壳甲正好压在那东西的脊背上。
曲崽的爪尖扣住了那道旧伤。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在它爪尖底下微微凹陷,皮肉比周围的更软,像一层没有完全愈合的薄痂。曲崽咬下去了。那东西在水里猛地翻了一下,速度快得曲崽差点被甩出去。它的爪尖没有松,牙扣得更紧了。那东西又翻了一下,翻的方向是左边——凝霜说的没错,它往左翻的时候比往右慢半拍。曲崽趁着那半拍的间隙,爪尖顺着旧伤的位置往下一按,把它整个身体往侧边推了半尺。那东西失去了平衡,在水里翻了两圈,脊背朝下、腹甲朝上,露出了最脆弱的部位。曲崽没有犹豫,爪尖扣进它的侧腹,用力往下撕。
暗河的水面被搅动了。水花溅起来,打在岸边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东西挣扎了三次。第一次猛烈,第二次减弱,第三次几乎不动了。然后它沉了下去。曲崽跟着它沉下去,爪尖扣着它的侧腹,把它从水底拖上来,拖到岸边,拖上石滩。
那东西躺在石滩上,不动了。银灰色的,纺锤形,身体细长,脊背光滑,没有鳞甲,靠近头部的位置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它比曲崽想象的大,比之前猎杀的任何一头水兽都长,身体展开的时候几乎有小落半个手臂那么长。曲崽趴在石滩上喘气,爪尖还扣着那道旧伤的位置,没有松开。它的壳甲上又多了一道新刮痕,从甲片边缘延伸到腹甲,渗着血丝,不深。它的爪尖磨得更红了。
雪儿蹲在旁边看着:“你杀了它。”
曲崽说:“嗯。”
小落走过来蹲下,伸手把那条银灰色的鱼从石滩上拎起来。它已经不动了,身体软垂着,尾巴拖在地上。小落翻过来看了一眼脊背——月牙形的旧疤旁边有新鲜的咬痕,是曲崽的牙印,嵌进皮肉里,渗着暗红色的血。
小落说:“它是二阶巅峰。”
曲崽说:“嗯。”
小落说:“你杀了它。”
曲崽没有说话。它蹲在石滩上喘气,水珠从壳甲边缘往下淌。它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暖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像一盏灯被拧到了最亮的一档,然后稳稳地停在那里了。它知道第五个洞开始被填了。
曲崽说:“今天吃烤鱼。”
小落说:“好。”
小落站起来,把那条银灰色的鱼拎到石滩高处的平石上,抽出刀,开始处理。刀尖从鱼腹侧面插进去,沿着脊背划开一道直线,皮肉分离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它的肉是淡粉色的,纹理细密,没有腥味,刀尖划过的时候能看见细小的油脂渗出,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小落把它切成块,穿在削尖的木刺上,架在火上慢慢转。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细碎的吱吱声,香气散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浓,带着一种淡淡的甜味。
雪儿蹲在火堆边,尾巴不自觉地扫了一下:“好香。”
小落没有说话,把烤好的第一块取下来,放在石板上,推到曲崽面前。曲崽低头咬了一口,肉是嫩的,外面微焦,里面是软的,咬下去油脂渗出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和甜味。它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吃完了整块肉之后,它趴在石板上,感觉到体内的暖意还在走,沿着壳甲的纹路慢慢渗,渗进腹甲深处。它趴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吃饱了。”
小落说:“剩下的是你的。”
曲崽说:“留着你吃。”
小落没有推让,他把剩下的肉块从火上取下来,放在自己面前的石板上,开始吃。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在尝什么很久没有尝过的东西。吃完之后他把木刺收起来,把火堆熄灭,用碎石盖住余烬,然后蹲到曲崽旁边。
曲崽说:“好吃吗。”
小落说:“嗯。”
曲崽说:“明天还有。”
小落没有接话。他蹲在曲崽旁边,刀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刀身上,看着暗河水面。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了,银灰色的鱼留下的水痕被水流冲散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凝霜趴在曲崽旁边的石面上,尾巴搭着它的尾巴。它的尾巴尖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
凝霜说:“一阶第五个洞已经填了。”
曲崽说:“嗯。”
凝霜说:“还剩四个。”
曲崽说:“快了。”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又扫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曲崽没有动。它趴在石板上,感觉到凝霜的尾巴搭着它的尾巴,感觉到小落蹲在旁边,感觉到雪儿趴在火堆边,听到风声从远处传来,贴着水面滑过,散了。它闭着眼睛,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烤鱼香气,淡淡的,混着柴火燃烧后的余烬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