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灞没有睡。
他坐在阴影里,借着微弱的火光,一颗一颗地捡拾着路边散落的、无人问津的野果。
那些果子又酸又涩,但他捡得很仔细,用衣襟擦干净,串进了他那串黑黝黝的念珠里。
我知道,他在为明天做准备。
不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而是为了祭坛下,那些连野果都吃不到的、饥饿的孩子。
我知道,他在为明天做准备。
夜色是车迟国唯一不收费的东西。
墨一样浓的黑,裹着白日里那些劣质香灰和血腥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们四个蜷在破墙根下,听着祭坛方向传来的醉醺醺的唱喏声,谁也没睡着。
“大哥,”波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没了白日的结巴,“那几个娃……还在那儿绑着。”
我侧过头,看见他那双红眼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团烧着的炭。
儿摸了摸瘪下去的肚皮,没说话,但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护崽的低吼。
灞已经默默把那串野果念珠攥在了手里,看样子随时都准备行动。
“干。”我吐出一个字。
我们没有兵器,没有法术,甚至连件像样的袈裟都没有。但我们有一身泡出来的胆气。
潜入比想象中容易。道士们喝多了,祭坛的守卫松松垮垮。
波打头阵,那根枯树杈在他手里像个灵活的钩子,他耳朵贴在锁链上,听着金属内部那细微的“咔哒”声——这是他在枯井村听老鼠磨牙练出来的本事。
“咔……咔……”锁链松动了一环。
可就在波准备撬开最后一扣时,一个巡夜的小道士提着灯笼晃了过来,嘴里哼着淫词艳曲。
他看见黑暗里蹲着的红眼,吓得一声尖叫:“有刺客!护……”
波猛地扑上去,用身体撞倒小道士,枯树杈死死抵住对方的喉咙。可这一闹,惊动了所有人。火把瞬间亮如白昼,铜锣声炸响。
“跑!”我低吼。
儿没有跑。他看见两个孩子吓傻了,僵在原地。
这个贪吃了一路的假八戒,此刻竟张开双臂,用那塞满烂水草的肚皮,硬生生挡在了孩子和冲上来的道士之间。
“啪!啪!啪!”
鞭子像毒蛇一样抽在他背上,袈裟瞬间皮开肉绽,血珠溅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滋”的轻响。儿疼得浑身痉挛,却咬死了牙关,硬是没挪动半步,把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下,直到我拽起他们塞进旁边的甘蔗丛。
“伪圣水……开!”灞闷声低喝。
他摘下脖子上的念珠,那是他在阳春面馆后,用老板给的净水混合野果汁串成的。此刻,他将这些“圣水”尽数泼向祭坛中央那盆烧得正旺的火。
“滋啦——”
火盆瞬间炸开一片酸涩的果香和蒸汽,浓烟滚滚,呛得道士们睁不开眼。献祭的时辰,乱了。
我趁机冲上祭坛,抓起放在供桌边缘那卷明黄的“祭童名册”。
这是他们的命根子,也是那些孩子的催命符。我摸出火折子,那火苗在风中抖了一下,却坚定地舔舐着干燥的纸张。
“烧了它!”我怒吼。
火光冲天,名册瞬间化为灰烬。
道士们疯了一般扑过来,可名册已毁,他们再也找不到今晚该献祭谁的名字。
混乱中,我们拖着儿,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逃出祭坛。
可代价,来得惨烈。
波为了掩护我们,被一道贴着符咒的鞭子抽中了眼睛。
那符咒上的金光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瞎了他的双眼。
他惨叫一声,枯树杈脱手,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
“波!”我扶住他,触手一片湿热。
儿背上被抽得露出了白骨,血糊住了半边身子,但他怀里还死死搂着那两个孩子。
灞的甘蔗,在刚才格挡一个道士的重锤时,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
他沉默地看着手中的半截甘蔗,又看了一眼祭坛上——那里,仍有十几头牲畜在哀鸣中被宰杀,仍有几个没能救下的孩童,在混乱中不知生死。
我们没能救下所有人。这个事实,比身上的伤口更疼。
“追!全城通缉那四个冒牌和尚!”国师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们成了车迟国的钦犯。天亮时,我们四个蜷在另一段城墙根下,比昨日更加狼狈。
波的眼上缠着儿撕下来的袈裟碎片,血水浸透了布料,变成暗红色。他看不见了,只能靠耳朵捕捉声音,那双红眼里第一次透出茫然。
我怀里揣着那份烧了一半的祭童名册,灰烬沾满了我的手,那种粗糙的触感,怎么洗都洗不掉。
远处祭坛方向传来钟声——早课的钟。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我知道,今夜仍有牲畜流血,仍有孩童在哭。
但我们救下的那三个孩子,此刻正蜷在甘蔗丛里,啃着灞塞给他们的最后几颗野果。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走吧。”我扶起波,他的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
“车迟国的事,还没完。”我低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我们没走。因为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眼角瞥见城墙根下,那截被灞断然插入泥土的甘蔗头……
破土了。
一抹嫩绿,在满是血污和灰烬的泥土里,倔强地探出头来,迎着清晨惨淡的阳光,轻轻摇曳。
[奔·心真经·卷七]
夜色虽浓,难掩心头一点光。
救不得天下,便救眼前一人。
甘蔗虽断,根犹在;伪身虽灭,意难平。
记于车迟国祭坛夜遁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