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孙豹派人送来的。

那天林越正在铁山营地里看新兵练刀，老赵带着一个满身尘土的青石口兵急急忙忙跑过来。那人脸色发青，嘴皮干裂，显然是连夜赶路，连水都没顾上喝。他见到林越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林团长亲启”，用的还是孙豹自己那个破印。

林越拆开信，扫了几眼，脸色不变，但握着信纸的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公国校尉徐良已驻大榆堡，兵二百四十人，马三十。三日前，马洪召我去大榆堡议事，我不在。徐良放话，要让青石口重新归公国管辖，孙豹所部要么接受整编，要么就被当匪剿了。我查过，徐良此人是公国北防营的骁将，打仗不怎么样，但很会借势。大榆堡内已有二十名公国兵进驻，接管了北门。马洪没有反对，反倒和徐良喝了酒。

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的铁，什么时候到？若青石口守不住，你的粮路也就断了。

林越把信合上，问那士兵：“孙豹现在什么态度？”

士兵低着头，吭吭哧哧地说：“孙将军没明说，但营里的弟兄都知道，他不想再回公国当差了。公国当年怎么对铁山堡的，大家都还记得。只是徐良势大，还有马洪的粮在后头吊着。如果大榆堡彻底断了我们的粮，青石口撑不了太久。”

“所以孙豹要我先给铁，再给一句准话？”林越问。

士兵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越没再问。他让人带那士兵下去吃饭休息，然后叫来熊瞎子、老周、熊六和霍小婉。

“公国的人动了。”他把信往桌上一拍，语气平静，“他们不想跟蛮族打，只想把南边能捏在手里的地方都捏住。徐良这个人我们不熟，但他既然能住进大榆堡，又让马洪不吭声，就说明他手里有兵，也有名义。马洪是个生意人，谁给他的好处多，他就倒向谁。现在公国来了，他肯定要拿我们的铁器跟公国做交易。”

熊瞎子摸了摸拐杖，冷声道：“又是公国的兵。三十年前他们也是这么干的。蛮族一来，他们缩在南边不动，等我们打完了、死光了，再派人下来接收地盘。青石口不能丢，要是丢了，铁山就被人从南边卡住了脖子。”

“我想先打掉徐良。”林越说。

熊瞎子点头，没有半句废话：“那就打。”

“但大榆堡打不得。”霍小婉忽然插话。她坐在角落的小木凳上，手里攥着那本羊皮册子，眉头皱得很紧，“大榆堡城墙高，兵力多。我们现在两百多人，就算加上孙豹的人，也不过四百，硬攻大榆堡胜算不大。而且徐良有官身，打了他，公国反而会派更多兵来。”

“所以不打大榆堡，打青石口外面。”林越说。

众人都看着他。林越把那张旧舆图铺开，手指点在青石口北边的一片山坳上：“徐良要接管青石口，就必须从这里经过。他不可能只带几十个人去，至少带一百五到两百。我要在他去青石口的半路上伏击他。杀他一批人，活捉徐良。然后放他回去给公国带话，说青石口不是公国的，是北境自卫团的。再敢来，就别走了。”

“放他走？”熊六有些不解，“这种人不杀，留着以后再来找麻烦？”

“他带的兵全灭了，就剩他自己回去，他在公国那边还能有什么脸面？”林越笑了一声，那笑容像刀口上擦过的霜，“有时候，把一个骄傲的人剥光了扔回去，比一刀杀了他更管用。公国不会再信他，马洪也不会再靠他。我们反而多了一个活口替我们传话。”

熊瞎子沉吟片刻，点头：“这办法可以。但一定要快。徐良已经在大榆堡住了几天了，说动就动。我们得比他更快。”

“狗子已经带人在大榆堡门口盯着了。”林越说，“只要徐良一出城，消息就会传回来。我们要在他到青石口之前，先到半路埋伏好。”

当天夜里，狗子的飞马消息就回来了。

徐良确实动了。他带着一百八十多人出了大榆堡南门，往青石口方向去。队伍里有骑兵三十，步兵一百多，还有两辆大车，装着公国的令旗和一些粮草。按他们的行进速度，第二天中午就能到青石口。

林越当夜点齐了一百五十人，包括熊六带的老兵八十和新兵里最能打的七十个。熊瞎子本来也要去，被林越按住了：“铁山不能没有你坐镇。如果我回不来，你带剩下的人进峡谷。到那个时候，青石口和南边全放弃，守住铁山就行。”

熊瞎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从腰间取下一柄又短又旧的匕首，递给林越：“这是当年铁山堡的军刺，我用了二十年。你带着，算我陪你去了。”

林越接过，别在腰间。那柄军刺很沉，握在手里像握住了一段旧日的铁。

天色微亮时，林越的人已经摸到了青石口以北二十里处的铜钱沟。这地方两边是缓坡，中间一条土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匹马。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山枣和荆条，人钻进去伏下来，从路上根本看不出来。林越自己趴在最靠前的一簇荆条后面，弓着身子，用碎土抹脸。霍小婉没被带来，但老周非要跟着，便缩在后面当救护。林越看着他背着一筐布条和药膏，叹了口气，也没赶他。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北边路上扬起了烟尘。

先出现的是那几个开路的骑兵。他们穿着公国的黑甲，头盔压得低低的，走得很慢。后面跟着步兵队列，再后面是两辆大车，车上插着一杆蓝色的小旗，旗上绣着一个“徐”字。

林越屏住呼吸，等那两辆大车完全进入伏击圈。他看到了徐良，骑着一匹青马，走在两辆大车中间。那人三十多岁，白面无须，穿着公国校尉的制式甲胄，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斗篷。看着确实像个读过兵书的人，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但他犯了一个要命的错。他把所有骑兵都派到了队伍最前面和最后面，中间步兵松散地走着，许多人把刀挂在车沿上，空着手。他们完全没想过，在这片已经安静了许久的山路上，会有人敢伏击公国的军队。

林越等到了最合适的一刻。

“放箭！”他的声音从荆条后面炸开，同时自己也站了起来，弓弦一松，一支箭直奔徐良的马腿。

几乎同时，道路两侧的草丛和乱石后面站起几十个持弓的人。他们的弓是铁山新做的硬木弓，箭是新打出来的三棱铁箭簇。第一波箭雨落在公国队伍中段，几十个步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翻在地。

“杀！”

熊六从另一侧跃出，带着老兵从西边直插公国队伍的后腰，将徐良和后方的骑兵截成两段。林越这边的刀手和长矛手也冲下山坡，朝大车方向杀去。整条铜钱沟瞬间被喊杀声灌满。

公国兵措手不及，很多人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捅翻。徐良倒是反应很快，他猛夹马腹，想从前面冲出去。那马刚跑两步，就被林越一箭射中前腿，哀鸣着栽倒在地。徐良从马上摔下来，斗篷散开，满脸是土，头盔也掉了。他刚要爬起来，林越已经冲到他面前，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别动。你被俘了。”林越说。

徐良抬头看着林越，眼神从惊骇中迅速变成愤怒和羞辱。他张嘴想说话，林越没给他机会，一拳砸在他肚子上。徐良闷哼一声，像条脱了水的鱼一样蜷缩起来。

公国的兵看到主帅被擒，顿时失去抵抗意志。少数几个骑兵还想冲杀，被熊六的人用长矛逼得跳了马。剩下的步兵丢了刀，跪在地上连喊饶命。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战斗结束。

林越让人把徐良绑了，丢在大车旁。徐良此时才缓过气来，他盯着林越，咬着牙说：“我是公国北防营校尉，你袭杀官军，是要灭族的。”

林越走到他面前蹲下，用手里的刀柄拨了拨他散下来的头发，淡淡地说：“回去告诉你们北防营的将军，铁山以北，青石口以南，现在是北境自卫团的地盘。公国的刀不要伸过来，伸一次，我断一次。”

徐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挣扎了几下，被熊六用脚尖踢在腰上，又疼得趴下。

“你杀了我，公国不会放过你。”徐良仍不肯服软。

林越笑了，笑容里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死了对我没什么用。活着回去才有意思。让所有人都看看，公国的校尉是怎么在野地里被人像狗一样捆起来的。”

他站起身，让人把徐良的头盔和披风扒了，只留一件单衣，反绑双手，扔到那匹没伤到的青马上。又命人给马屁股来了一鞭。青马受惊，驮着徐良朝北边大榆堡方向狂奔而去。

“收拾战场，回山。”林越转身。

这一战，公国兵死伤六十余，降一百二十余人。缴获公国制式刀枪一百多件，弓三十张，马二十余匹。还有那两辆大车上的令旗和粮草。最让林越在意的是那面蓝色令旗，上面除了“徐”字，还绣着一行小字：北防营左翼校尉徐，节制大榆堡至青石口军务。

林越看完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回头对老周说：“这旗子别烧，洗干净了送到孙豹那里。就说是我们送他的礼物。让他看清楚，公国给徐良的权，已经管到他的家门口了。徐良倒了，公国不会再派一个？派一个，我们打一个。青石口跟我们是一边的，不用再摇摆了。”

老周点头，脸上也露出了笑。

当天黄昏，孙豹就亲自到了铁山营地。他骑着马，带着一队人，扛着一头刚猎的野猪，算是厚礼。见到林越时，孙豹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跟前，抱拳说：“林团长，徐良的事我听说了。你打得好。我孙豹再跟你装糊涂，就对不起你让人送来的那面旗。从今天起，青石口的人马，听你的统一调遣。”

林越扶住他的胳膊，只说了一句：“孙豹，你做了个对的选择。”

说完，他回头望向北边黑石镇的方向。那里还有三千蛮族。但林越心里的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喉咙口。南边的路通了，西边的路通了，刀和粮都渐渐有了着落。只等一场真正的决战，把北边那头盘踞在黑石镇的野兽，彻底赶到河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