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豹来了之后，铁山的气氛明显变了。

以前铁山的人只知道打仗，打完一仗算一仗，明天的事谁也不敢想。现在青石口的人马加了进来，南边的粮路也通了，铁山不再像一口被围死的深潭，倒像一口开始往外冒水的井。尤其是那些新兵，听说青石口的孙豹都来投了，一个个练刀时都把腰杆挺得格外直。

孙豹带了两百二十个兵过来。这些兵大部分是公国的逃兵和流民，以前跟着他在青石口守关混饭吃，打仗的本事一般，但胜在见过世面、懂规矩。林越让熊瞎子从中挑了一百三十个编入预备队，剩下的留在青石口继续守关。孙豹本人没留在铁山当大爷，而是带着自己的人和熊六一起训练，整天灰头土脸地泡在河滩上演习。

“你这个人，有意思。”熊瞎子对林越说，“我还以为你会借机把孙豹的兵全吞了。”

“吞了又怎么样？青石口离这里三十多里，他那些兵就认他。我留着他，比吞了他有用。”林越说，“而且他这次来铁山，不单是投奔我，也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家底。我不藏着。让他看。看了他才更信我。”

“你就不怕他看完之后，又倒回公国那边？”

林越摇摇头：“孙豹怕公国，但更恨公国。我送他令旗，就是让他看清楚，他跟我一样，在公国眼里就是个土匪。他回不去了。只能跟我干。”

熊瞎子不说话了。他活了六十多岁，见过的人比林越见过的刀都多。他当然知道林越说的是对的。乱世里，信任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一把刀架在共同敌人的脖子上磨出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林越把全部精力压在两件事上：一是继续练兵，二是铺情报网。

狗子的斥候队扩充到了三十人。他把这些人分成五组，每组六人，一组盯着北边黑石镇，一组游弋在灰狼河东岸，一组跟着大榆堡到青石口的商路，一组潜到青石原西边边境，还有一组作为机动，随时增援。每组之间用鹧鸪声和狼烟联络，一般消息三天之内就能从最远的地方传回铁山。

情报传回来之后，由霍小婉汇总，写在一张特制的薄木板上。林越每天晚上再忙，也要抽出半个时辰看霍小婉整理好的情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姑娘了。她年纪小，但心细如发，哪些消息是道听途说，哪些消息有确切来源，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干干净净，不带半句废话。

“黑石镇的蛮族有动静了。”这天夜里，霍小婉照例端着一盏油灯，把一块木板放在林越面前。木板上用炭条写着几行字：三日前，蛮族派骑兵两百出黑石镇，向西南搜索，至青石原西侧折返。征粮队两次被劫后，黑石镇内粮草紧张，蛮族开始宰杀驮马。

“他们吃马了。”林越的目光在“宰杀驮马”四个字上停住。

霍小婉点头：“蛮族远征时把驮马也当口粮。这说明黑石镇的存粮确实不多了。狗子的人还听到消息，说蛮族大汗杀了几个负责征粮的百夫长，骂他们连一袋子粮食都抢不回来。”

“他们缺粮，但还没到绝境。不然不会只派两百骑兵出来转一圈就回去。”林越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地图又亮了起来，“他们下一次出来，一定不会是小队伍了。”

“你是说他们会全军出动？”霍小婉问。

“他们会拼一把。要么北撤，要么往南打大榆堡。大榆堡有粮，有盐，有城。拿下大榆堡，就能吃一个月。但大榆堡离铁山还有一段距离，中间全是野地。他们如果倾巢而出，我们就在半路截杀。如果只派一半，我们就放他们过去，打他们的后队。”

“可大榆堡那边，马洪会怎么想？”霍小婉小声说，“他未必愿意跟蛮族为敌，更不会听我们的指挥。”

“马洪就是一条泥鳅，谁也不得罪，只想捞好处。蛮族打过去，他才会明白，公国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我们。”林越站起来，在帐中走了几步，“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去大榆堡。不是去求他，是去收他。”

霍小婉抬头看着林越，忽然觉得这个人越来越像一把刀。他每天睡觉不过三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磨刀、排兵、看地图、算粮账。他的眼神冷，脑子却热得像铁山那座日夜不停的火炉。她见过他杀人时的样子，也见过他分粮给百姓时的样子。有时候她觉得这人是两种东西拼起来的：一半是活人，一半是铁。

第二天，林越把孙豹、熊瞎子、熊六、老赵、老周和狗子全叫到木屋里，开了一次正式的军议。

“蛮族要动了。”他开门见山，“我估计在五到十天之内，他们会离开黑石镇。目的地只有两个，要么北撤回灰狼河，要么南下打大榆堡。北撤对我们最好，但可能性不大。他们死了那么多人，什么便宜都没占到，就这么回去，大汗的脸没地方放。所以我判断他们会南下。”

“南下的话，大榆堡能守住吗？”孙豹皱着眉问，“马洪那帮人，守城估计不行。”

“所以我不会让他们进城。”林越说。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黑石镇往大榆堡方向一划：“从黑石镇到大榆堡，中间八十里。北段是丘陵，中段有一片夹在山丘之间的开阔地，当地人叫它‘老鸦坡’。南段靠近大榆堡，全是农田和村庄。蛮族骑兵多，步兵少。他们在北段丘陵会走得慢，到了中段老鸦坡会突然加快。老鸦坡南北长十余里，地势开阔，最适合骑兵冲锋。他们一定会选择从这里快速通过。”

“那我们就在老鸦坡拦他们？”熊六问。

“不。老鸦坡太开阔，我们的人少，拦不住骑兵冲锋。”林越摇头，“我要做的是在他们到老鸦坡之前，用两天两夜的时间，把北段丘陵的路全部破坏掉。挖坑、堆石、放倒树。让他们的马跑不起来，车过不去。等他们被拖得精疲力尽，从北段走出来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在老鸦坡南端等着了。到时候，他们的骑兵冲不起来，步兵又累又饿。我们只管像割麦子一样割。”

孙豹听得眼睛发亮，拍了一下大腿：“这个够狠。可我们有多少人？能吃掉他们三千人吗？”

“吃不完。”林越说，“但不用吃完。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打残。大汗的部队一旦在野地里被击溃，他们就会往北跑。我们跟着追，追到黑石镇，把镇子拿回来。黑石镇拿回来之后，灰狼河北岸的蛮族再想过来，就得多掂量一下了。”

“拿回黑石镇？”熊瞎子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他撑着拐杖站起来，那双盲眼泛着微光，“你有多大把握？”

“六成。”林越说。

“只有六成，你就敢赌？”

“熊老将军，我们从铁山出来到今天，哪一仗是十拿九稳的？”林越看着他，“六成已经不少了。剩下四成，靠豁命去补。”

熊瞎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老规矩，我跟你。铁山我交给老周。”

军议散后，各人分头准备。孙豹的人负责做拒马和挖坑，熊六带人去收集柴草和火油，狗子的斥候队进入最高警戒。林越又给白景文写了一封急信，让他务必稳住大榆堡内的人心，尤其是要盯着马洪，别让他在蛮族南下的消息传开后提前跑了。信里还特别交代：如果蛮族真打到大榆堡，白景文不要留在堡里，带着商队的人从南门撤走，别给马洪陪葬。

白景文回信只有一个字：懂。

五天后的黄昏，烽火再次从北边升起。

这次不是一柱，是三柱。三柱狼烟从不同方向同时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了三道黑线。铁山营地里的每个人都看见了。号角声响起，兵营像一锅被猛火烧开的沸水。所有人在极短的时间里拿好武器，列成队形。马夫把战马牵出来，车夫把粮车套好。没有人喊叫，没有人乱跑。就连那些平时最胆小的小兵，也只是脸色发白地站在队伍里，死死攥着手里的长矛。

林越走到队伍前面，翻身上马。他的弯刀别在腰间，熊瞎子给他的那柄军刺插在左靴里。天边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荒野上的尘土味和一丝隐隐的血腥气。

“北境自卫团，出发！”

马蹄踏在地上，扬起一片黄尘。两百多人的队伍，加上孙豹带来的一百多人，总共将近四百人，像一条黑色的长虫，朝北边压了过去。他们要在老鸦坡南端，截住那头南下的野兽。

夜色很快吞没了大地。但北边的天，却一直亮着。那里是烽火，也是燃起来的战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