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放学后，后墙边围了一堆人。
墙是老砖墙，墙头长满青苔，墙根堆着些废扫帚和矿泉水瓶。开裂的地方在靠泡桐树那侧，一道缝从墙头斜下来，最宽处能塞进一条小臂。野猫就是从那里钻进来的。昨天还在食堂后厨翻倒了垃圾桶，锅德早上气得直拍案板。
剑修来得最早，拎着一把半人高的大剑，在墙边踱步。他瞧了瞧裂缝，又看看元始天尊，有点犹豫：“天尊，这墙我一时半会能补，但我那是剑意，补上去硬归硬，跟原来的砖不是一个调。过上两年，可能自己掉渣。”
元始天尊说：“不用剑意，用土系固法。你帮我稳住墙基，我搬砖。王灵官拌泥。通天带人清墙根。玄清——”他转头看玄清，“猫还在附近。去抓。”
玄清点头，把校服袖子往上折了两折，朝食堂后面摸去。他脚步极轻，像片灰影子贴着墙根滑过去。王灵官举着手机跟了一段，弹幕全在喊：“原来你也在学生会办公室吃过辣条。”镜头里，野猫正蹲在食堂后窗下面，一只狸花，左耳缺了角，正专心致志地舔一只不知道谁丢的酸奶盒。
玄清慢慢靠近。猫没跑。它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舔酸奶。玄清再靠近一步。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不是害怕，倒像在说“来了啊”。他蹲下身，伸出手。猫看看他的手指，凑上去闻了闻，然后把脑袋往他掌心一顶。
玄清愣住了。他僵着胳膊，不敢动。那只狸花蹭完他手心，又绕着他脚边转了两圈，尾巴竖得笔直，最后一屁股坐在他鞋面上，开始洗脸。
弹幕笑成一片：“玄清师兄抓猫靠被猫抓。”“野猫：这人有猫薄荷味。”“灵官别光拍啊，快帮把你三师兄鞋上的猫请下来。”
玄清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团毛，问王灵官：“它不肯走。我能抱吗？”
“抱啊！先抓回纸箱里，等墙修好再放出去。”王灵官一边直播一边指挥，“从后脖颈拎，对，托住屁股。别怕，它不咬你。”
玄清笨拙地把猫抱起来。狸花猫在他臂弯里团成一团，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整个人更僵了，像捧着一件天地初开时的先天灵宝。他走回后墙边时，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他。通天正在清草，一回头乐了：“抓到了？怎么抱回来的？它没挠你？”
“没有。它自己上来的。”玄清表情认真，甚至带着点困惑，“它……喜欢我。”
“猫都喜欢你。”通天拍拍手上的泥，“因为你干净。猫喜欢干净的人。”
“我干净吗？”玄清看着自己校服上沾的猫毛，陷入沉思。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墙修到一半，小瑶送来了热好的酸梅汤。她身后跟着小姜，抱着药箱，见大家干活，很自然地把箱里的创可贴和红花油拿出来摆好。锅德端着一口铁锅从食堂后门冒出来：“都歇一歇，我炒个饭。吃完了接着干。”说着架起锅，倒油打蛋，米粒在铁锅里跳得噼啪响。剑修在旁边咽了下口水：“这口锅开过光吧，炒饭都带剑鸣。”锅德得意地一抖勺：“怎么，剑修想学？拜师啊。”
王灵官把直播镜头对准炒饭，热腾腾的米饭裹着蛋液，油光锃亮。弹幕饿成一片：“深夜放毒，取关三秒。”他这才想起自己关了静音，赶紧跟观众道歉，又对着镜头展示后墙的进度。学生们也闻着香味围了过来。有人递饭盒，有人搬凳子。通天把墙根最后一把草拔掉，凑到锅边，筷子早就备好了。她边等炒饭边回头对元始天尊说：“墙修好，猫放生。明天周末，学生会要求全员去查旧游泳池。周晚已经填好表了。”
元始天尊抬头看看墙头。墙已经补得差不多，青砖垒得整齐，缝线匀称。王灵官的法力把最后一批泥灰抹进缝里，墙面上光洁一新。他走到裂缝原来的位置，伸手按了按，点点头：“可以了。再晾一晚，明天干透就稳了。”
野猫还窝在玄清脚边。玄清从怀里掏出半根鳕鱼肠，掰成小段喂它。猫吃得呼噜响。王灵官把镜头拉近，弹幕又炸：“玄清师兄喂猫太温柔了，建议直播时长拉满。”“这猫是流浪的，不如收编封印办？”有人提议：“养！让它抓食堂老鼠。”锅德听了忙摆手：“可别，它把我放菜的篮子都抓了，昨晚还偷了一片毛肚。不过毛肚我可没浪费，洗洗又下锅了。”全体笑起来。狸花猫舔舔嘴，斜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小气”。
晚风里，老槐树的气根慢慢垂着。修墙的人散了，各自回宿舍。玄清被多宝叫去值夜。元始天尊和通天走在最后，脚边跟着那只狸花猫。
“它不走。”通天说，“你要养吗？”
“保安室不能养猫。”元始天尊说，“老师有鸽子。”
“鸽子在窗台，猫在地上。井水不犯河水。”通天蹲下来挠猫下巴，猫眯起眼，舒服地呼噜。她抬头，“再说老师信里写了，门卫室早晚喂鸽。他养的鸽子，他留的窗台。我们养只猫，顺带看门，说得通。”
“你只是想留下来。”
“对。学校缺个猫。学生们也喜欢。我观察到今天好几个人想抱它。”通天抱起猫，把脸凑近那团毛，“你想不想留？想就喵一声。”
猫极配合地“喵”了一嗓子。
元始天尊没再反对。他只是看了眼保安室窗户，灰鸽子不在，大约都回巢了。窗台上月光铺了薄薄一层，干净又安静。他推开保安室的门，从窗台上把搪瓷茶缸拿下来。茶缸里的水不知被谁换过了，还温着。他握在手心，说：“别让它碰老师的东西。”
“知道。它归我管。明天我去买猫砂和猫粮。”通天抱着猫走进保安室。狸花猫从她怀里跳下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最后跳上窗台，隔着玻璃看外面。尾巴轻轻摆着，像是本来就在这里住了很久。
夜深了。宿舍楼方向的灯一盏盏熄灭。王灵官的直播也关了，只在平台动态里发了张后墙修好后的照片，配文：“墙补好了，猫留下了。”评论区一片“恭喜封印办喜提猫”。通天刷到这条时，正窝在保安室的小沙发上打盹。猫蹲在她头顶的靠背上，尾巴垂下来。她偶尔嘟囔一句“别闹”，猫就甩甩尾巴。
元始天尊坐在桌前，就着台灯翻一本讲蔬菜种植的小册子。册子是锅德塞给他的，说“道祖都种大白菜，你也不能只会种白菜”。他翻到“秋白菜苗期管理”那一页，看得专注。门外，夜风推着一片落叶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沙沙地响。猫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门边，隔着门缝朝外看。月光把门框映得发白。
一切都很静。静得像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