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路中间，车灯把前方十几米的柏油路面照得发白。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仪表盘上那张照片的边角轻轻颤动，像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周师傅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刚抓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路灯的光在远处汇成一个小小的橘色光点，光点两侧是荒地和围墙，再远一点就是那座废弃老桥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只蹲伏在夜色里的兽。

"你饿不饿？"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一些。那些刚才还堵在喉咙里的东西——那声"爸"、那张照片、那个尾号718——不知什么时候被压下去了，沉到某个他不会轻易去触碰的深水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跟一个普通乘客闲聊，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太自然的轻松。

后座没有回答。

周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看到她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声音放得更平了，"她小时候最喜欢吃平安路那家老字号的豆腐脑。那家店开在平安路中段，一个很小的门面，就两张桌子，一个老奶奶在门口支个摊子，每天凌晨四点开始卖。"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后座接话。后座没有接话，但他注意到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那家的豆腐脑，"周师傅继续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加的是红糖水，不是白砂糖。别人家都放白糖，就她家放红糖，说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做法。我那女儿——"他停了一下，那个"女儿"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那女儿，从小到大只吃那家的，别家的她尝一口就放碗了。"

后座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动："平安路？"

周师傅"嗯"了一声。"平安路中段，那棵老槐树旁边。"

后座又安静了一会儿。"那家店还在吗？"

周师傅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在后视镜的边框上轻轻磕了两下。"在，"他说，"我上个月还去过。那个老奶奶身体还挺硬朗，就是记性不太好了，有时候会把糖放多。但那个味儿没变。"

后座没有马上接话。她像是想了很久，才慢慢地说："可是……平安路不是早就拆了吗？"

周师傅的手指停住了。

"五年前就拆了，"后座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整条街，从街头到巷尾，全部拆完了。那棵老槐树也被移走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安静到周师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鼓上来，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沉闷而有力。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绷得发白，但声音还是平着的：

"你记错了吧。"

后座没有说话。

"我上个月还去过，"周师傅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沉了一些，"我亲眼看到的——那家店还在，老奶奶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

后座依然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声变了，变得比以前更细了一些，像一根被拉得很紧的线。

"我这就带你过去看看。"周师傅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了，干脆利落地打了转向灯，然后向左猛打方向盘。车轮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轻响，出租车在空荡荡的路中间画出一道弧线，车头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后座没有反对。她只是轻轻靠在座椅上，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呼吸。

出租车沿着刚才走过的路往回开了大约两百米。路两边的梧桐树又变得密集起来，路灯的光重新把车厢切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碎片。周师傅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思绪并没有在前方的路上。

他在想一件事情。

去年——他清清楚楚记得是去年——他开车经过平安路的时候，亲眼看到挖掘机铲平了那排老房子。他坐在车里看了很久，看到老槐树被连根拔起，树干被切成几段装上了卡车，看到豆腐脑店那两扇掉漆的木门被砸碎，碎片像枯叶一样散了一地。那个画面他记得很清楚，他甚至记得那天是几月几号，因为那天是小雅的生日。

但后座说平安路五年前就拆了。

五年前——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五年前他还在每天开车去接女儿放学。五年前平安路还灯火通明，那家豆腐脑店还冒着热气，老槐树还在风里面摇。

五年前小雅还没有失踪。

周师傅的手开始发抖了。他不得不把方向盘攥得更紧一些，用虎口的力气压住那种不由自主的颤抖。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钝的、持续了很久的嗡鸣——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过的这个"去年"，真的是"去年"吗？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就在他刚刚调过头、车子刚刚重新加速的时候，收音机"滋啦"一声炸开了。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根手指猛地戳进了一台正在播放的机器。喇叭里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声，高亢的、刺耳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机器内部往外挤。周师傅的耳朵被刺得一缩，他本能地伸手想去关掉收音机。

但他没有来得及。因为电流声的底下——在那层尖锐的、刺耳的噪音的底下——浮出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在吼。

"你能不能懂点事！"

周师傅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声音他认识。太认识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二十年了，他每天开车、每天说话、每天跟乘客聊天、每天对着空荡荡的出租车自言自语，他听自己的声音听了二十年。但此刻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那个吼声，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粗暴、更不耐烦，带着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怒气。

"你能不能懂点事！我每天开车开到天亮，你妈身体不好，你还要——"

收音机里的吼声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正在哭："你根本不关心我！我讨厌你！"

然后是摔车门的声音。巨大的一声"砰"，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砸碎了。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电流声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又涌上来，又退去，最后只剩下滋滋的白噪音，平静的、持续的、毫无情感的白噪音。

周师傅的双手从方向盘上滑了下去。他的肩膀塌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向前倾了一点点，额头几乎要碰到方向盘的上沿。他的脸色煞白煞白的，白到连路灯的光照上去都映不出颜色，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蜡。

那场争吵他记得。那是他和小雅之间最后一场争吵。

那天他开了一整夜的出租，凌晨五点才收车回家。他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小雅背着书包坐在玄关的鞋凳上。她大概是在等他回来，等到天都亮了。但他当时太累了，累到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是肿的。她开口说"爸，我有话想跟你说"，他头也没抬地说"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然后她站起来，说了一句"你从来不关心我"，拉开门就走了。他在后面喊了一句"你能不能懂点事"，回应他的只有甩门的声音。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再也没有。他开着车在整座城市里找了一个月，贴过寻人启事、报过警、问过每一个认识的人。但小雅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后来不再找了，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他开着车路过每一个她可能去的地方、看着每一条她可能走过的路、在每个凌晨三点的路口停下车等她——他从来没有停止找她，他只是不再承认自己在找她。

而现在，他坐在出租车里，隔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沉默的后座、一台失控的收音机，重新听到了那场争吵。声音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录下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语调、每一声摔车门之后的余震，都精准地刺痛着他。

"师傅。"

后座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师傅，你还好吗？"

周师傅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空了。像是一个人站在一片巨大的空白里面，四下空旷，什么都没有。他的双手垂在座椅两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进他的掌心里。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但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对他已经不存在了——路、树、路灯、远处的老桥、全部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

他不知道自己的双手什么时候重新握住了方向盘。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手指下面那个熟悉的触感——皮套的纹理、方向盘的温度、指节弯曲时的角度。他的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正在机械地执行某个他已经执行了二十年的指令——握方向盘、看路、踩油门、转弯。

方向盘上那双一直没停过抖的手，正带着这辆蓝色的出租车，朝着平安路的方向驶去。

收音机恢复了平静。滋滋的白噪音还在，但那个尖锐的、刺耳的电流声已经退去了。喇叭里什么也没有播放，只有一段安静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是空气本身在低低地呼吸着。

后座没有再问。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外灌进来，吹得仪表盘上那张照片的边角又动了几下。周师傅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又移开了。他的眼神还是空的，但那种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聚拢起来。像是一滴水珠在玻璃片上慢慢滑落，越聚越大，越来越重，最后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轻轻地滴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他只是让自己跟着这辆车的惯性，保持着现在的速度，朝着那个他既想抵达又害怕抵达的方向，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前进。

平安路就在前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确定。也许是因为后座说"五年前就拆了"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个"去年"的画面开始慢慢模糊、褪色、变形——他忽然不敢确定那个"去年"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是他这十年里反复咀嚼、反复翻看、反复修改过的某一段记忆。

也许他从来没有开去过平安路。也许那只是他做的一个梦。他坐在空荡荡的出租车里，在某个凌晨三点的深夜，想象自己回到了女儿最爱吃的那家豆腐脑店门口，想象老槐树还在、老奶奶还在、红糖水还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他还在这条路上。还在朝着平安路的方向开。还在寻找一个他这十年一直没有找到的答案。

"师傅，"后座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稍微清楚了一些，"前面不是平安路。"

周师傅没有回答。

"平安路在左边那条巷子里。你走过了。"

周师傅的脚轻轻踩了一下刹车。车速减慢了，但还没有停下。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左边那条巷子。那条巷子很窄，路灯隔得很远，暗沉沉的一片，像一道被时间磨平的伤口。

"是这里吗？"他问。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嗯。"后座说，"就是这里。"

周师傅慢慢打方向盘，车子转向左侧，拐进了那条窄巷。他的双手还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再空了。

车灯照亮了巷子深处——一排老旧的房子，门前种着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影落在墙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巷子的尽头有一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温吞吞的，像一个人正在等着谁。

周师傅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滑行，朝着那盏灯、朝着那个他既害怕又渴望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