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的开关按下去了,但那段新闻播报还在周师傅的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响。"十年前今日凌晨""二十岁女子""城郊老桥附近失踪"——那些字像一群困在狭小空间里的蜜蜂,嗡嗡地撞着他的颅骨内侧,撞得他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他没有急着离开平安路。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表盘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那张照片还平放在仪表盘上,背面的空白纸面朝上,边缘微微卷曲着。刚才泼洒出来的豆腐脑已经被脚垫吸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片浅白色的印痕,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粉末状的光泽。周师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深色的湿痕正在变干,留下干涸的白色纹路,像是某种他不知道怎么解读的地图。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平安路还在。灯火通明的、店铺招牌齐整的、行人零散走动的平安路。那棵老槐树还在风里面摇着枝桠,叶片在路灯的光里翻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系蓝布围裙的女人已经回到了摊子后面,低头收拾着案板上的青花瓷碗。她的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先洗碗、再擦干、然后一只一只地叠起来。那只磕了口的青花瓷碗还在他的脚垫上,碗沿上的缺口在灯光里泛着微微的白。
"爸。"
后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
周师傅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他的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向后视镜。
后座的人正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只碗。碗里的豆腐脑已经见了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糖水在碗底晃动着。她的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隔着后视镜与他相遇——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刚好能看清她眼睛的形状和颜色。
"你怎么了?"她问。
周师傅的喉结动了一下。"……没事。"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一些。"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把碗沿凑到嘴边,把最后一口糖水喝掉了。然后她把碗放在旁边的座椅上,抬起头,重新看向窗外。平安路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轻轻晃动着。路灯的光从她的侧脸上滑过,在她眼睛下方的阴影里停了一瞬。
周师傅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了。他抿了抿嘴,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一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在凌晨三点跟后座乘客闲聊时的那种语气:
"你爸……"他说,顿了一下,"那天怎么没送你去?"
后座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碰了一下。"那天怎么没送你去?"周师傅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平了一些,"开出租的,送一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后座安静了一会儿。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回自己的膝盖上。"那天他刚跟人吵完架,"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心情不好……我没跟他说。"
周师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了。那个吵架的人就是他。那天他开着车回家,累得精疲力尽,小雅坐在玄关的鞋凳上等他,他头也没抬地吼了一句"能不能懂点事"。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那之后她就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又把声音放平了:"你跟一个朋友约好的?"
"嗯,"后座的声音仍然很轻,"他说有好东西给我看。"
"什么好东西?"周师傅问,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像是随口的、不经意的。
后座沉默了一瞬。"我没问……他说去了就知道了。"
周师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平安路深处的灯光上,但思绪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的脑海里正在快速地翻动着一本记忆的册子——那些他这十年来反复翻看、反复标记、反复试图从中找出线索的页码,正在一张一张地被翻开。
"什么朋友?"他问,"男的女的?"
后座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被夜风淹没:"男的……"
周师傅的手指停住了。
"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她说,"我不太熟。但他约了我好几次……我一直没去。"
"那天为什么去了?"
后座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师傅以为她已经不打算回答了。久到平安路深处那盏老路灯的光在车身上移动了一段距离,从车窗边框滑到了座椅靠背。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跟我爸吵完架……我不想回家。"
周师傅的呼吸停了一瞬,又恢复了。他的胸口某处被那句话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一点一点地翻涌。他用力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继续保持着那种随意闲聊的语调:
"那个人……长什么样?"
后座想了一会儿。"高高的,"她说,"说话流里流气的……像是整天无所事事的那种人。"
周师傅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影子——十年前警方调查时列出过的那一串名单,那些人他大多没见过,只是从警察口里听说过名字和特征。有一个名字在那串名单里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周师傅听到它的时候,都下意识地想要把它从自己的脑子里剔除出去。
"还有别的吗?"他问,"你还记得什么?"
后座低下头,像是正在努力从某段遥远的记忆里打捞什么碎片。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展开。她攥着照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天太阳很大,"她慢慢地说,"他站在路口等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手腕上有一块表。"
周师傅的手指停住了。"表?"
"嗯,"后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一块特别亮的表。阳光照在上面,反了一道光在我脸上……很晃眼。我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楚他。"
"什么颜色的?"周师傅问。他的声音仍然很平,但后座听不出来的那一层底下,有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后座想了一会儿。"……金色的。"
"金色的表,"周师傅重复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那是他的一个老习惯,每次他在想着什么事情的时候,手指就会自己动起来,像是不通过大脑控制就能自己找到节拍。
金色的表。
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他脑海中某个他一直没有打开过的抽屉里。那个抽屉的标签上写着"十年前、警方调查、被排除、但周师傅一直觉得有问题的那个人"。他曾经很多次想要打开那个抽屉,又很多次放弃了,因为他怕打开之后看到的东西他无法承受——怕他这十年一直在怀疑的那个人真的是那个答案,又怕他这十年一直在怀疑的那个人根本不是那个答案。
但他现在打开了。
因为后座的人说"金色的表"。
周师傅的记忆猛地向后翻了一页,停在一段他以为早就模糊了的画面上——十年前,警方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听着警察一个一个地念出排查对象的名单。当念到某个名字的时候,旁边那个老民警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人什么正经事不干,成天戴着块金表到处晃,邻居反映他经常在附近游荡……"
那个名字是王大勇。
周师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那种变化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法立刻察觉,像是一簇火苗在风里被重新点燃。从悲痛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尖锐的、近乎本能的警觉,那种变化正在他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凝聚成形。
他认识王大勇。十年前他就认识。那个人追过小雅,当然——是那种不怎么体面的追法,在巷口堵着、在放学路上跟着、用那种油滑的语调喊小雅的名字。小雅回来跟他提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一脸嫌弃,说"那个穿花衬衫的又来了"。周师傅当时没有太在意,只是随口说了句"离那种人远点"。后来小雅失踪之后,警方排查了王大勇,但很快就排除了——他有不在场证明,那晚他在网吧通宵,监控和网管证词都对得上。
但此刻,"金色的表"三个字像一枚钉子,把那个已经被封存的名字又钉回了周师傅的脑海里。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后座的人正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容在路灯的光里显出一种年轻而干净的轮廓。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像是正在看着平安路深处某个很远的点。她不知道他刚才想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三个字在他的脑海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金色的表,"周师傅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闲聊时的那种随意的语调了,变得又轻又沉,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嗯,"后座应了一声,还是没有转头,"特别亮。在太阳底下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周师傅没有再问。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簇在瞳孔深处被点燃的火苗已经变得明亮起来,让他的目光从那种灰蒙蒙的、被十年悲伤浸透的颜色里,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他的眼睛像是重新有了焦距,重新能够看清前方的路面、路面的裂缝、裂缝边缘的落叶和路灯的光。
"金色的表,"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在对自己说的。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虽然他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个名字跟后座的人口中那个"高高的、流里流气的、戴着金色手表"的人是同一个人——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齿轮已经咬上了另一个齿轮。
他慢慢松开刹车,重新踩向油门。车子缓缓起步,沿着平安路继续向前滑行。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挡风玻璃上滑过,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成长长的、横跨整条街道的暗色绸带。
"师傅,"后座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怎么了?"
周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空茫茫的、被十年悲伤泡透的灰色,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像是正在对准什么东西的聚焦感。
"没什么,"他说,声音仍然是平的、稳的,"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后座没有再问。她把视线重新转回窗外,看着平安路深处的夜色,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口和紧闭的店门。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是一个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微笑。
周师傅没有看到那个微笑。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前方,落在那条通往老桥的、正在夜色里慢慢伸展开来的路面上。他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老习惯又回来了。
"金色的表,"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了,朝着那座废弃的老桥的方向驶去。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得他鬓角那几根白发微微颤动着。他没有抬手去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像是正在寻找什么——像是在那个他已经找了十年的地方,重新开始翻找。
后座的人仍然坐在那里,低着头,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的边角被她轻轻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师傅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还在。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