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那个KTV的嘈杂声还在响。杯碟碰撞的声音、模糊的音乐声、还有那个流里流气的声音正在说着什么，混在一起，像一层油腻的雾。周师傅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抬起来的时候，那簇在瞳孔里燃烧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他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停顿，猛地向左一打方向盘，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爸！你干什么——"后座的小雅声音突然拔高。
"找他。"周师傅的声音又短又硬，像是从一块石头里崩出来的碎片，"我要去找他。"
"找谁？"
"王大勇。"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车速在空荡荡的路上迅速攀升，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个说话的人就是王大勇。十年前警察查过他——但我知道是他——"
"爸！"小雅的声音变得急促了，"爸你停下！没用的！"
周师傅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松开方向盘。"什么没用？"
"我们不在同一个时间！"小雅的声音带着一种尖锐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喊出来的急迫，"你听到的是十年前的影子！他看不到你，你也碰不到他！"
周师傅的脚猛地踩向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擦出第二声刺耳的尖啸，出租车的车头重重一沉，在路中间停住了。他整个人被惯性往前甩了一下，又被安全带勒回座椅上。他的胸口闷闷地疼，但他没有低头去看，而是猛地转头看向后视镜。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的颤抖。
小雅坐在后座，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她的脸色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干净，但她眼睛里那种平静已经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像是她正在看着一条她早就知道结果的路，正一步步走向尽头。
"那个声音，是十年前留下来的，不是现在的，"她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的声音稳住，"你听到的是一段从十年前传过来的声音，但它已经过去了。你碰不到他。他看不到你。你现在冲过去，只能看到空荡荡的KTV门口。"
周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发抖。那种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一种他这十年来一直在压抑、一直在说服自己"不要去想"的愤怒，正在他的胸腔里一片一片地裂开。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直的线，线的那一头连着他正在慢慢加速的心跳。
"……那就这样让他跑掉？"
"他没有跑，"小雅的声音很轻，"他十年后还在那里。"
周师傅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握紧方向盘的拳头，一拳砸在方向盘的正中央。
"砰"的一声闷响，方向盘上的塑料面板发出嗡嗡的余震。他的虎口震得发麻，但他没有缩手。他坐在驾驶座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那上面有一道刚才急刹车留下的黑色轮胎痕，正在路灯的光里慢慢地冷下去。
"爸。"后座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一次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一根被风托着的羽毛，正在慢慢地从高处往下飘。
周师傅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小雅坐在那里。但她的身体——那个刚才还清晰完整的、跟他在平安路豆腐脑摊前说笑的、在他后视镜里流泪的——正在变淡。从她的肩膀开始，像是有谁正在用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慢慢地、仔细地把她皮肤表面的那层颜色擦去。她的轮廓还在，但那个轮廓正在变得更加透明，像是隔着一层正在慢慢加厚的水雾。
"小雅——"
"爸，"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没时间了。"
周师傅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猛地转过身，想要面对她——但他忘了自己还系着安全带，锁扣卡住了他的动作，让他只能半侧着身体，一只手撑在座椅靠背上，用一种别扭的、不稳的姿势看着后座。
"什么叫没时间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你刚才还在哭——"
"这趟车快到站了，"小雅说。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正在发生的、即将结束的事情，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经读过很多遍的句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正在变淡，指尖的颜色已经几乎看不清了，像是一滴水正在慢慢蒸发，"每次送完一个乘客，时间都会往前走一点。我……也会跟着走一点。"
"那你——"周师傅的手从座椅靠背上滑落，垂在身侧，"你还能撑多久？"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淡的手。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仍然是轻的，但带着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像是正在用尽最后力气才发出的清晰：
"爸……我快到站了。"
周师傅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他的手伸向后座——他的手指穿过她的身体。
那种穿过没有任何阻力，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层薄薄的雾里，又像是把手伸进了一道被风卷起来的烟里。他的指尖什么都没有碰到，只有一阵极轻的、冰凉的风，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消失在后座的空处。他猛地缩回手，又伸出去，又穿过了她。她的身体还在那里——他能看到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嘴角那个正在慢慢浮现的笑容——但他的手指什么都感觉不到。
"小雅！"他喊出来了，声音大到他自己的耳朵都被震了一下，"你别走——爸在这儿——你别走——"
后座的小雅抬起头。她的脸正在从下往上地变淡，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她的脚部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她的颜色抽走。她的脖子以下已经变得几乎透明了，能看到她身后座椅靠背的纹理，透过她的身体，像是一层极薄的水墨画。
但她还在对他笑。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是一缕风正在离开水面。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了的释然。
"照片……"她说，"看照片……"
周师傅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边。那张泛黄的照片正躺在副驾驶座上，边角微微翘着，像是刚才被他碰歪了。他一把抓起来——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到照片的边缘在他的掌心边缘蹭来蹭去，折出一道新的折痕。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原本是空白的。周师傅知道那是空白的，他看过背面很多次——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在深夜收车回家的时候、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火车站候客区发呆的时候，他经常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片什么字都没有的空白纸面，想象着如果上面有什么字，会是什么字。
但此刻那片空白纸面上，浮现出了一行字迹。娟秀的、像是用细钢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迹，正在纸面上慢慢地显形——像是一滴水从纸的背面渗过来，留下那行字该有的痕迹。字迹的颜色正在从浅变深，又从深往浅退，像是一段正在被风吹散的墨痕。
"爸，救救我。"
周师傅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车厢里回荡，久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在剧烈地起伏着，久到他眼眶里那些他一直没让掉下来的东西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小雅……"他的声音碎了，碎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你还在吗？"
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后座。
后座是空的。
座椅靠背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坐垫上那一点点刚才被压出来的褶皱还在，甚至坐垫的正中央还能看到一小片浅浅的凹陷——那是她刚才坐着的时候留下的痕迹。但那个穿白裙子、攥着照片、在平安路的路灯下对着摊主微笑的姑娘已经不见了。后座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空空的、安静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的座椅。
周师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滑回驾驶座，靠着座椅的靠背，仰着头，看着车顶棚那片暗灰色的绒面。他的嘴唇是白的，脸颊上没有血色，眼眶红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已经抖得没有力气了，只能勉强攥着那张照片的边缘。
他把它举到眼前。
"爸，救救我。"那五个字还在纸面上——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墨水正在被风慢慢地吹干。他能感觉到那种消散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发生。像沙漏里的沙子正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漏。
他猛地把它按在胸口。照片的纸张贴着他的心脏位置，他的手掌压在照片上，指节发白，指尖微微蜷曲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那面墙正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照片的背面，沉闷而有力。
"小雅，"他开口了，声音还碎着，但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拼起来，"爸听到了。爸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了一圈，又落回他的耳朵里。没有回应。只有发动机在怠速中发出的低沉嗡鸣，和夜风穿过半开车窗的细微声响。
"你让爸救你，"他说，声音正在慢慢地变稳，"爸就去救你。"
他松开了按在胸口的手，把照片拿起来，重新翻回正面。正面那张照片上，穿着校服的小雅还站在阳光底下笑着，嘴角翘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他把它端端正正地立在仪表盘前面——正对着挡风玻璃，正对着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通向老桥的路。照片的背面朝后，那五个正在淡去的字朝向他自己。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的边缘，又缩回来。
"爸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他说，声音是轻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慢慢举上来的，"爸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这一件事。十年前爸没来得及，十年后爸不会再晚了。"
他重新握住了方向盘。他的手指已经不再抖了——那种颤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下去了，被另一种更沉、更厚的东西压住了。他的背挺得很直，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那条路的尽头。老桥就在那里，他知道。答案就在那里。他等了十年、找了十年、在每一个凌晨三点的路口停下来等了她十年——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把档位挂进去，踩下油门。
出租车缓缓起步，然后在路中间画出一道平稳的弧线，车头调转了方向。周师傅没有再看后视镜——后座已经空了，他不需要再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盯着那张立在仪表盘前的照片，照片背面那五个正在淡去的字还在纸面上慢慢地、确定地消失。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照片的边角轻轻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纸面上呼吸。周师傅伸出手，把照片按住，扶正。
"爸现在就去，"他说。声音平得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车灯照亮了前方空荡荡的路面。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掠过车身。车速正在加快，风声正在变响，但那辆蓝色出租车的内部，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被腾空的房间。
有人刚走。有人正要回来。
周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是稳的。他的目光是直的。他鬓角那些新长出来的白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行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字，正在等着被继续写下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对着空气在说话，"爸这次一定送你回家。"
照片上那五个字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淡去。但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了。他已经记住了。那五个字已经印进了他的骨头里，和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每一个动作融在一起，再也不会消失了。
出租车加速了，驶进更深的夜色里。
尾号718的车牌在路灯的光里一闪，一闪，又一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