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离老桥桥头的时候,周师傅的双手还在发抖。那种颤抖很细,细到方向盘的皮套上几乎感觉不出来,但他自己能感觉到——从他攥着方向盘的两只手掌心里传上来的那种微弱的、不规律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指骨深处持续地跳动着。他盯着前方的路,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视线却始终没有办法完全聚焦。
刚才的画面还嵌在他的眼睛里——十年前的自己摔门而去、十年前的女儿擦干眼泪走向桥下、两个模糊的影子正在向她靠近。那些画面像一片碎玻璃嵌在视网膜上,无论他把视线转向哪里,都隐约能看到那些碎片的反光。
"爸。"
后座的声音传过来。
周师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嗯。"
"你得开下去。"
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雅正坐在后座正中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像是一池被风刚刚吹平了的水面。
"……开下去?"周师傅问。
"这辆车每载一个乘客,"小雅说,声音平缓的,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经熟悉的规则,"时间就能稳住一段。如果你一直空着车开,我就……"
她没有说完。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周师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的手指仍然是清晰的,指尖的颜色还是实的,但他注意到她手腕处有一小片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透明感,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纱正在慢慢渗出来。
"我知道了。"周师傅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也许是刚才那阵颤抖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也许是那句"如果你一直空着车开"把他身体里某个沉睡的部分重新唤醒了。他松开一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里的冷汗,又握回去。
"好,"他说,"爸去找乘客。"
他放慢了车速,开始扫视路的两侧。凌晨三点多,城郊公路两侧几乎看不到行人。路灯的光在路面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椭圆形光斑,光斑之间的阴影区里偶尔能看到一些零散的杂物——一张被风吹到路边的旧报纸、一只翻倒的塑料垃圾桶、几只蹲在路灯下互相取暖的野猫。
周师傅开过了两个路口,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焦躁了。他每隔几秒就要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小雅——看她的轮廓还完整吗,看她手腕处那层淡淡的透明感有没有变厚。每一次看到她还完整地坐在那里,他就在心里默默地数一个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在脑子里叠了一堵很薄的数字墙,像是只要他不停地数下去,她就不会消失。
"爸,前面。"小雅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周师傅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路边的路灯下面,一个人影正在用力地挥着手。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肩膀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邮包,正在路灯下焦急地跳着脚朝他的车挥手。
周师傅把车靠了过去。
少年几乎是扑到车窗旁边来的。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额角上,眼睛里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焦急。"师傅!师傅!"他的声音又急又哑,"求你了——求你帮帮我——"
周师傅摇下车窗。"怎么了?"
"我——我的学费包落7路公交上了——"少年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跟周师傅刚才手抖的样子很像,细密的、不受控制的,"我打了一年工攒的钱——全在里面——我刚才下车的时候忘了拿——师傅你能帮我追一下吗——那辆车刚开过去不到五分钟——"
他说话的时候,周师傅注意到他脖子上青筋都突起来了,像是正在用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稳住。
"上车。"周师傅说。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拉开后座的车门,一头钻了进去。他坐在小雅旁边,因为太急太慌,连车门都没来得及关好,周师傅探过身去帮他把门拉上了。
"往哪个方向?"
"前面——向前一直开——7路车终点站是大学城——师傅你能开快一点吗——"
周师傅踩下油门,车速迅速攀升。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滑过的速度从慢到快,从稳定变成了一条一条向后飞驰的金色虚线。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少年额头上那些湿漉漉的头发轻轻晃动着。
"小哥,"周师傅开口了,"你那个包——里面有多少钱?"
少年沉默了一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四千多。我打了一年的零工攒的。我爸妈身体不好,我本来想……考上大学之后自己出学费。"
后座安静了一会儿。周师傅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扫了一眼——少年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旁边坐着的小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几路车?"周师傅问。
"7路。"
周师傅踩下油门的力道加大了一些。车速从四十爬上了五十,从五十爬上了六十。风声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声音变了,从低沉变成了尖锐,像是正在被拉长的一根弦。路两旁的景物开始在速度中变得模糊——那些路灯、路牌、树木的轮廓正在向后倾倒,正在被车速撕扯成一条一条的、看不清细节的碎片。
然后周师傅注意到街景正在变。
广告牌上的年份正在从"十年前"往回退——先是变成了"十一年前",然后"十二年前"。路边的店铺招牌正在变得更加陈旧,字体变得更老式,有些甚至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的颜色和样式。路灯的光也在变,从暖黄色变成了更旧的、带一点点橙色调的颜色,像是正在被时间往回推了很远。
少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到了。"周师傅说。
前方不远处,一辆老式公交车正停在站台边上,车尾的排气管冒着白气,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上的编号正是"7路"。
"那辆——就是那辆!"少年猛地抬起头,身体向前倾,手指指着那辆公交车的方向,"师傅——快——"
周师傅按了一声喇叭。那辆7路公交车正要起步,被喇叭声按住了。车门没有关,售票员从窗口探出头来朝这边看了看。少年一把推开车门冲了下去,动作快到他差点在路面上绊了一跤。
他跑向那辆公交车的时候,周师傅从车窗里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的步伐又急又乱,像是一头正在拼命追着什么的小鹿。他冲上公交车的前门,在车厢里快速扫视了一圈,然后弯下腰——从最后一排座位的缝隙里抽出了一个磨破了的、深蓝色的布包。
他抱住那个包的时候,整个人都停住了。他的肩膀先是绷紧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弛下来,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他就那么站在公交车的过道里,抱着那个布包,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布包的表面上。
周师傅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一会儿,少年从公交车上走下来了。他的步伐比刚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软的地面上,步子有些飘,有些晃。他手里抱着那个深蓝色的布包,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像抱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他走到出租车旁边,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周师傅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傅,"他说,声音带着哭过之后才有的那种沙哑和清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周师傅看着他。"包里的东西还在吗?"
少年点点头。他拉了一下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叠用塑料袋包着的零钱,又塞回去。"都在……一分钱都没少……"
"那就好。"周师傅说。
少年又鞠了一躬,比刚才更深。"师傅,等我考上大学……"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某个承诺稳稳地搁在嘴边,"我请你吃饭!一定!"
"行,"周师傅说,"我等着。"
少年直起身,冲他用力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很湿——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但他的嘴角翘得很高,像是正在把整个夜色都装进去。"再见,师傅!"他转身跑了,沿着人行道,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稳。那个深蓝色的布包在他的背后一下一下地颠着,被他用一只手稳稳地按住。
周师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暗处,然后慢慢收回了目光。
"爸,"后座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是从刚被风吹过的地方飘过来的,"你以前也这样帮过人。"
周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雅正坐在后座上,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刚才少年跑远的方向。她的手腕处那层淡淡的透明感已经退去了,重新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像是刚才那阵消耗被新载的乘客补回来了。
"有一个冬天,"小雅继续说,声音带着那种回忆时才有的、微微抬起来的语调,"你帮一个老奶奶追回过钱包。那天特别冷,你本来已经收车了,但你看到她站在路边哭……你开了三条街把那个偷钱包的人追回来了。"
周师傅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开。那种刚才还紧紧咬着他指节的僵硬感正在一点点地退去,像是冰面上正在裂开第一道纹路。他的手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握力,温暖的、有力的。
收音机放起了一首老歌。
那个旋律很温暖,节奏平缓的、像是被风轻轻吹着的曲子,带着那种八十年代的老歌特有的醇厚质感。周师傅听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肩膀正在往下沉——那阵紧绷了很久的重量正在被这段旋律一点一点地托住。
但歌声底下,有一层极低的、陌生的男声夹在电流里,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频道边缘滑进来的碎片:"……查什么?那个姓周的开出租的老家伙?盯紧他。"
那个声音又低又模糊,几乎混在电流声里让人听不真切,但周师傅的耳朵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猛地捕捉到了那几个字。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调台。老歌还在放,旋律温暖而平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掠过车身。但他的耳朵已经记住了那个声音——那个说"盯紧他"的声音。
"爸?"后座的小雅问,"怎么了?"
"没事,"周师傅说,"没什么。"
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加速,沿着城郊公路向前驶去。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早春那种清冽的、微微发凉的湿润感。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是正常的、放松的白色,不再发紧了。
但那个声音还留在他的耳朵里。
"盯紧他。"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但他说"盯紧他"的时候,语调里有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暗中看着他。像是什么他还没察觉到的注视,正在夜色里慢慢地合拢过来。
周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雅正安静地坐在后座,偏着头看着窗外,她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柔软而清晰。她的手腕是完整的、实心的,没有那层刚刚才退去的透明感了。
"……好,"他对自己说,"那就开下去。"
他把目光转回前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滑行,驶进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