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正在加速驶向老桥。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一条正在被快速翻页的书。周师傅握着方向盘,目光钉在前方车灯的尽头,他没有再看后视镜——他的视线完全固定在那条正在被车速拉直、拉长的路上。他的手指攥着方向盘皮套,指节微微泛白,但没有用力到掐出印痕的程度。他在保持一种稳定的、持续的加速,像是正在把全部的身体重量都压向那个他正在靠近的目标。
副驾驶座上的照片和蓝色发卡并排躺着,被车速带来的轻微震动震得微微移动了一下位置。照片的边角贴到了发卡的边缘,像是一个正在悄悄靠近的触碰。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个人影猛地从路边冲了出来。
那个人影的动作又快又猛,像是一团被风突然吹到路中间的落叶。周师傅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暂的、尖锐的擦响,车头重重地顿了一下,停在了距离那个人影不到一米的位置。那个人没有退开,而是扑到了车窗旁边,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又闷又响的"啪"。
"师傅!师傅!"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急得像是一根正在被用力拧紧的绳子,快要从中间崩断了,"你看到一只白猫了吗?!"
周师傅本来准备摇头。他的眼睛已经落回前方了,他的手指已经重新搭在档位杆上了,他的脚已经准备重新踩下油门了——因为那座桥还在前面等着他,那个文件袋还塞在某一块砖缝里等着他,他不能停下来。但他的目光在摇下车窗之前,先落到了后视镜上。
小雅正坐在后座。她看着他的眼睛,透过那面后视镜,很轻地、但很确定地说:"爸,帮帮他。"
周师傅的手指在档位杆上停住了。
"你看他的眼睛。"小雅说。
周师傅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那个正在趴在他车窗玻璃上的老人。老人的眼睛是红的,眼眶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有很多天没有合过眼了。他的嘴唇干裂着,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抓痕,像是曾经在什么地方反复翻找过什么。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断了半截的牵引绳,绳头的金属扣在路灯的光里闪着冷光。
周师傅沉默了一拍。然后他伸手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锁。"上车吧,"他说,"我载你找一圈。"
老人几乎是跌进副驾驶座的。他坐下来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整个人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推着倒进座椅的,然后他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了他手里那根断了一半的牵引绳,指节发白。他没有系安全带,周师傅探过身去帮他拉上了。"你的猫什么时候丢的?"
"三天前,"老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糙的、涩涩的,"三天前晚上跑出去的。我找了三天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像是在透过那层玻璃寻找什么——也许是一团正在移动的白色影子,也许是一个他正在努力辨认的方向。他的手指在牵引绳上反复地摩挲着,那根绳子已经被他攥得发软了,像是一根正在被反复揉搓的旧布条。
"猫长什么样?"周师傅问。
"白的,全白的,"老人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有了一点形状,像是一个正在努力把自己稳住的人正在说出他知道的唯一准确的信息,"眼睛是蓝色的……它叫咪咪。是我老伴走之后,留在家里唯一会动的东西了。"
周师傅没有说话。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起步。他放慢了车速,开始沿着老人刚才冲出来的那条街慢慢巡视。他的目光扫过路灯下面、墙角、垃圾桶旁边、停放的车辆底下——所有一只猫可能会蜷缩的地方——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老人也在看,他的头左右转动着,像是在用眼睛扫描所有可能藏着一团白色的阴影区域。
"白天找过吗?"周师傅问。
"找过了,"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白天晚上都在找。我问了街上所有的人,贴了寻猫启事……没有人看到过它。"
小雅在后座安静地坐着。她没有参与对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老人的后脑勺上,像是在透过那个白发苍苍的后脑勺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那张照片平放在她的掌心里,边角被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轻轻翻动了一下。
车子拐过了三条街。每一条街的路灯都亮着,每一条街的阴影处都空空荡荡。周师傅的车速始终保持在二十码左右,正好是一个能够让目光捕捉到路边所有细节的速度。老人把窗户摇了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向后翻动着,露出额头上一块浅浅的老年斑。他每隔几秒钟就会喊一声"咪咪",声音不大,但拖得很长,像是正在把那条线伸进夜色里,等着有什么东西在线的另一端回应他。
没有回应。
车子在经过第四条街的时候,后座的小雅忽然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爸,"她的声音很轻,"前面——"
周师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前方的路正在接近老桥的桥洞区域,那里的路灯更少、光线更暗,桥洞下的阴影浓得像是一块深色的、正在缓慢流动的墨迹。在他车灯的边缘,在那片光能照到的最远的地方,有一团很小的白色的东西蜷缩在墙角,像是一颗被遗落的棉花球。
"大爷,"周师傅放慢了车速,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的方向,"你看看那个。"
老人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的手指在牵引绳上攥得更紧了,指节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他盯着那团白色的轮廓看了很久——久到周师傅以为他确认那不是他要找的猫了——然后他猛地推开了车门。
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他几乎是跌出车外去的,鞋底在柏油路面上滑了一下,又被他自己用力稳住了。他快步走向那团白色的轮廓,每一步都带着急切和某种又怕又期待的犹豫。他走到那团白色旁边之后,慢慢地蹲了下来。
那确实是一只猫。白色的,很脏,毛被灰尘和雨水黏成了一团一团的,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底色。它蜷缩在桥洞下的角落里,被车灯的边缘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浸在阴影里。它没有动,但它的尾巴正在缓慢地、像是一个还在判断情况的动作一样,左右摆了一下。
老人伸出手,慢慢地、极慢地——像是在靠近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把那只猫抱了起来。他的手从猫的腹部下方穿过,托住了它的身体。猫没有挣扎。它只是蜷在他的掌心里,湿漉漉的、脏兮兮的,像是一团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旧棉絮。
然后老人把猫翻过来,看了看它脖子上的花纹。
他的手在那一个瞬间停住了。他的手指在猫的毛发上轻轻地、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一样地滑动了一下,然后收紧了,又松开了。他的肩膀先是微微地绷紧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被猛地拉直,然后那座绷紧的桥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松垮下来。
"……不是它。"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低着的头下方传上来,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他的手指还在猫的毛发上慢慢地、机械地抚摸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来重新稳住自己。
"不是咪咪……"他说,声音更低了,"我那只猫脖子上的花纹是……两边对称的……这只不是。"
周师傅站在车旁边,没有走近。小雅也下了车,她站在车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看着老人的背影——那个正在路灯下蹲着的、抱着猫的背影,正在被夜风轻轻地吹动着肩膀上那件旧外套的边缘。
"但……"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正在重新找回某种形状,"……但它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正在搬动一件比他自己更重的东西。他抱着那只脏兮兮的白猫走回出租车旁边,猫正在他的怀里安静地蜷着,尾巴慢慢绕着它的身体卷了一圈。"师傅,"老人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麻烦你……送我回刚才上车的地方。"
周师傅没有说话。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等老人坐进去,帮他关好了车门。他重新坐回驾驶座的时候,目光在老人的侧脸上停了一瞬——老人的嘴角正在微微地、很轻地往上弯着,像是一个正在慢慢地、确定地重新成形的东西。
车子开回那个路口的时候,老人抱着猫下了车。他的脚步比刚才稳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他站在路边,对着车窗里的周师傅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抱着那只不是他的猫的白猫,慢慢走进了那条路灯稀疏的巷子里。那只猫的尾巴从他的臂弯里垂下来,正在夜色里轻轻地晃动着。
周师傅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他没有踩油门,他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手指搭在皮套的边缘,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的夜色里,落在那些正在慢慢地、确定地亮着和暗着交替的路灯上。
"爸。"
后座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这十年……你是不是也这样?"
周师傅沉默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在车厢里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久到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正在和夜风的声音逐渐重合。他的目光还落在前方,落在那条老人消失的巷口边缘,落在那盏还亮着的路灯的光晕里面。
"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正在承认一件他很久以来就知道、但从未亲口说出来的事。
他把目光从巷口收了回来,落回前方的路面上。他的视线经过了副驾驶座上那张照片和那枚发卡,经过了那两件正在仪表盘上安静地并排放着的东西,然后重新固定在了被车灯照亮的、正在向前延伸的路面上。他把手伸向档位杆,动作很轻,像是正在拿起一件很沉的东西。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头稳稳地调正了方向,朝着那座正在夜色里等着他的老桥驶去。
"以后不用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