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把车从桥墩旁边开出来的时候,右臂还夹着那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纸张的触感很干燥,带着灰尘和旧纸特有的那种微微发涩的气味,混在车厢里,和河水的潮气混在一起。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从臂弯里把文件袋抽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用手掌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那些附着在纸面上的灰尘在拍打中扬起来了一小片,在路灯的光里闪烁着,又慢慢落回到棕色的纸面上。他没有看文件袋封面的字。他已经记得那上面的内容了——"老桥改造规划"几个红色的大字,旁边那枚盖得有些歪斜的印章。他把储物格打开,把文件袋放了进去,合上盖子。动作不重,但放得很稳,像是一个正在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放进一个它应该待的位置的人。
"找到了?"后座的声音传过来。
周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雅正坐在后座正中央,她的身影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像是刚刚被什么重新接上了一样。她的目光落在他刚刚关上的储物格上,落在那道合拢的缝隙上。周师傅点了点头。"找到了。"
小雅没有追问文件袋里面有什么。她只是很轻地、像是确认什么事一样地对他点了点头。
周师傅挂挡,踩下油门。车子沿着河岸的土路缓缓驶出桥墩的阴影区域,重新汇入那条通往城区的柏油路。路灯重新变得密集起来了,光斑和光斑之间的暗处变短了,车厢里被照亮的频率也高了起来。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但他的余光偶尔会落向副驾驶座上那个已经被关好的储物格上。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列表上打了一个勾。
车子行驶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注意到路边有一个人正在招手。那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外套,肩膀上挎着一条黑色的相机带,一只黑色的双肩包被随意地背在一侧肩膀上,手里抱着一沓发黄的旧档案。他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副耳机,像是刚刚把它从耳朵上摘下来,正在判断自己需不需要继续带着它。他的神色有些焦急,目光在来往的车辆之间快速切换着。
周师傅把车靠了过去,摇下车窗。"去哪儿?"
"市档案馆。"年轻人说,语气带着一种正在赶时间的人特有的急促,"能快一点吗?他们再过四十分钟关门。"
周师傅伸手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锁。"上车。"
年轻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他坐进来的时候,那沓发黄的档案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动作带着一种正在保护什么东西的细致。周师傅瞥了一眼——那些档案的纸张已经泛黄了,有些边角还带着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次。年轻人把黑色双肩包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脚边。包口没有拉紧,周师傅的视线从那个开口滑过去的时候,他看到露出一角的旧报纸,报纸的头版标题虽然被压住了一半,但仍能看到几个字——"老桥少女失踪案十年未破"。
周师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干道。年轻人接了一个电话。
"……我在查,但资料不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正在跟某个让他有些压力的对象在汇报进度,"城建局那边档案有缺失……对,十年前……"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尽量……如果能找到原档的话……"
他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然后低头翻开膝盖上那沓发黄的档案,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内容没有记错。他翻得很仔细,目光沿着纸面上的字迹一行一行地移动,手指偶尔会在某个段落边缘停一下。
"记者?"周师傅开口了。
年轻人抬起头。"嗯?"
"你是记者?"
"……对。"年轻人说,像是有些意外周师傅会主动搭话,"你怎么——"
"看到了那个旧报纸的标题。"周师傅的声音很平,像是正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老桥少女失踪案十年未破——你正在查那个?"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在周师傅的侧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一个开出租的师傅为什么会问起这个,但最终他的职业习惯让他接住了这个话题:"对。十年前那个案子——城郊老桥那个——一直没有结案。我最近在重新翻一些旧资料,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当年被忽略的细节。"他把那沓档案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像是不希望它们被碰到的谨慎动作,"但资料不全。城建局那边十年前的老档案有一部分不见了,说是搬到新址的时候丢失了。具体丢了多少、丢了哪些,没人能说得清楚。"
"不见了?"周师傅重复了一下,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重量。
"嗯。"年轻人说,"正好是和老桥拆迁项目相关的那些年份。"
周师傅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他的手指正在方向盘上轻轻地、像是正在思考什么一样地敲了两下。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把车速放慢了。他正在接近老桥——那座刚才他取走文件袋的桥。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上了通往老桥桥头的辅路。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年轻人也没有问,他正低着头翻看膝盖上的档案,偶尔用手里的笔在边缘处做一些标记。
"师傅,"年轻人翻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这条路不是往市档案馆走的吧?"
"绕一下,"周师傅说,"前面那段路好走一点。"
年轻人没有质疑。周师傅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车子正在沿着老桥桥头的区域绕行,他可以看到桥墩附近那片刚才他曾经蹲过的阴影区域。车灯的光从桥面上滑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副驾驶座上那个储物格里的文件袋正在安静地待在那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去。
然后他踩下了刹车。急刹车,比刚才更用力一些,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快速拉断的声响。车头重重地顿了一下。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人被惯性猛地向前甩了一下,他膝盖上那沓发黄的档案差点从他手里滑落。他赶紧伸手稳住它们,但他的那副耳机——被他随手搁在脚边的耳机——在他身体的晃动中落了下去。而副驾驶座的储物格盖子在急刹车的震动中弹开了。
那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从储物格里滑了出来。它滑出来的动作不快,像是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慢慢地推着向前移动,从储物格的边缘滑到副驾驶座的边缘,然后轻轻地、几乎没什么声响地,落在了年轻人脚边的脚垫上。年轻人低头,看到了那个文件袋。他的目光在它表面停留了一瞬。他看到了它封面上那行红色的字迹——"老桥改造规划"。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当他翻开它的第一页,纸张在他的手指下被翻开时,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瞳孔猛地收缩了,他整个人停在了那里。
他的手指沿着纸面上的字迹慢慢地、像是正在确认自己正在看什么一样地滑动着,从第一页到第二页,从第二页到第三页。翻到后面签名处时,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住了,指腹压着那三个用蓝色墨水签下的人名字迹的最后一个笔画,没有移开。
"师傅,"他开口了,声音发紧,"这文件你哪儿来的?"
周师傅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后视镜的玻璃上和年轻人的脸之间交汇了一瞬。"我捡的,"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十年前在老桥底下捡的。一直没敢动。"
年轻人没有再问话。他低下头,又重新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确认某件他必须确认的事的人正在快速扫描所有关键的页面。他的呼吸正在变重,每一下都像是正在被什么用力挤压着从胸腔里推出来的。他翻到签名页的时候停下来了,那三个字,"张利民",正在路灯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收音机里电流声掠过了一瞬——那种掠过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车厢里太安静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一个男声从电流声的底部浮现出来了,像是从很远的信号边缘滑进来的、正在被什么压得很低的通话:"……那个姓周的……记者查太深了……给他点教训……"
那个声音很快就消失了,被持续的白噪音吞没。车厢里重新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和正在缓慢变重的呼吸声。年轻人翻文件袋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师傅——"他正要开口,周师傅打断了他。
"你看到的那个文件袋,"周师傅说,声音仍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正在被慢慢地、确定地放在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上,"是有人故意藏在那里面的。"
年轻人的手指在纸张边缘上收紧了。
"那个文件袋的下场,会跟你报道里的真相挂钩。"周师傅说,"你准备怎么处理它?"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我做我该做的。"他说。
周师傅点了点头,然后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驶出了老桥桥头的辅路,汇入通往市档案馆的道路。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的时候,年轻人把耳机重新捡了起来,但没有戴上。他把它攥在手里,像是正在握着某个正在发烫的开关。后座的小雅靠在窗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两道正在慢慢合拢的光影上。
"你会做你该做的,"周师傅说,"对吧?"
"嗯。"年轻人说。
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握住了什么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