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看完,将信纸重新折好。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就说好意心领了,不用担心青石县。”
亲随抱拳告退,很快消失在营外的风雪中。
夜色越来越深。
落鹰峡两侧,积雪已经结成硬壳。
带队的匪首趴在崖边,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嘴唇裂开数道血口,呼吸时胸口都带着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土匪全缩在雪窝里,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却已经没了动静,踢上两脚也没有反应。
崖下的官兵营地却是一片火光。
巡夜士卒两班轮换,帐篷中不断飘出热汤和炭火的气味,偶尔还能听见士卒添柴、跺脚的声音。
两边相距不过数百步,处境却差了太多。
“不能再等了。”
匪首吐掉嘴里的血沫,撑着岩石坐起身。
“再熬一夜,不用官兵动手,咱们自己就得冻死一半。”
旁边的小头目蜷着身体,牙关直打颤。
“可大当家交代过,官兵进峡以后才能动手,咱们现在撤了,前面准备的滚木和火油怎么办?”
“命都没了,还管什么滚木火油?”
匪首抓住一名尚能活动的心腹。
“你马上回寨,告诉大当家,青石县这一路没有上钩。”
“问他是撤,还是另想办法,两个时辰内没有回信,老子带人先撤!”
心腹不敢耽搁,手脚并用爬出雪窝,沿着后山小道赶往老寨。
老寨聚义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几名土匪头目聚在厅中,脸色都不好看。
“大当家,郡兵封了山口,河山县已经打破第一道关卡,青石县的人又守在落鹰峡外面,这次官府是来真的了。”
一名头目压着声音道:“早知道会引来这么多兵马,上个月那批税银就不该碰。”
黄三坐在虎皮交椅上,手中端着酒碗。
听见这话,他抬眼扫过众人。
“你们以为,老子劫那批税银,只是为了几车银子?”
厅中的头目互相看了看,无人敢接话。
黄三放下酒碗,起身走向大厅深处。
那里垂着一道厚重帷幕,遮住了后方小半间屋子,只能看见帷幕后坐着一个人。
黄三停在帷幕前,拱手行礼。
“前辈,落鹰峡那边传回消息,青石县官兵没有进峡,反而在外面扎了营。”
“弟兄们从昨夜熬到现在,已经有人冻死了,再拖下去,只怕守不住。”
帷幕后传来一声嘶哑的轻笑。
“凡夫俗子,自然扛不住这天地之威。”
黄三低下头。
“自然不能与前辈相比,恳请前辈出手灭了那青石兵马主将谢临川”
帷幕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名灰袍老者走了出来。
老者身形清瘦,双手干枯,步子落下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聚义厅中的头目纷纷让开道路,连看都不敢多看。
这位老者已经在老寨住了两年。
黄三数次劫掠官府车队,表面上抢的是金银,真正要找的却是贡品中夹带的药材和矿石。
那些东西到了老者手中,任何人都不准过问。
有人曾经偷偷打开箱子查看,第二日便被发现死在寨外,胸口留下一个焦黑掌印。
从那以后,老寨再无人敢触碰老者的东西。
“谢临川?”
灰袍老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毛头小子县尉,能有多少本事。”
黄三连忙道:“前辈功参造化,谢临川自然不是对手。”
“擒贼先擒王。”
老者迈过门槛,站在厅外扫了一眼天色。
“杀了主将,下面的人自然会乱,到时你带人杀出落鹰峡,与寨中人马前后夹击,先吃掉青石县这一千兵马。”
黄三面露喜色。
“有劳前辈!”
灰袍老者没有回应,脚尖在石阶上一点,身体已经掠出数丈。
几个起落之后,他的身影便没入山林。
丑时三刻,风雪未停。
青石县中军大帐内,谢临川和衣躺在行军榻上,腰间长刀没有卸下。
盘在他手腕上的玉灵忽然昂起头。
一双淡金色竖瞳盯住帐外,细长蛇信吐出,喉间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谢临川立刻睁眼。
他翻身落地,握住刀柄,丹田中的人气随之运转。
玉灵从他的手腕游到肩头,头颅始终朝着辕门方向。
营地外侧,一道人影越过拒马。
灰袍老者借着漫天风雪遮掩身形,从两座帐篷之间穿过,避开了巡夜士卒的视线。
他没有杀人。
一旦惊动营中守军,即使他能脱身,也很难再接近中军大帐。
灰袍老者辨认了一下方位,正要继续向前,侧面的帐帘突然掀开。
谢临川披着深色长袍走了出来。
“既然来了,何必偷偷摸摸。”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老者瞳孔一缩,猛地转头。
十步之外的帐篷阴影里,走出一个身披深色长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目光冷冽,正是谢临川。
灰袍老者停住脚步,仔细打量着他。
谢临川身上没有内力流转,呼吸节奏也与普通武者没有太大差别。
这样的年纪,即便从小习武,也不可能达到一流境界。
“你就是谢临川?”
老者开口问道。
“是我。”
“能提前察觉老夫靠近,倒也有些本事。”
灰袍老者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收拢。
“可惜,你挡老夫路了。”
谢临川没有拔刀。
他暗自运转灵眼术,眼前的景象迅速褪去原本色彩。
老者体内盘踞着一团凝练气息,正沿着经脉不断流转,强度远远超过张天恒,却没有修行者应有的灵气波动。
“凡俗武道的先天境界?”
谢临川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灰袍老者脸上多了几分傲意。
“还有些眼力。”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积雪猛然炸开。
十步距离转眼而过。
灰袍老者右掌泛起暗红,掌力尚未落下,灼热气息已经穿过风雪,逼近谢临川胸口。
谢临川没有后退。
丹田中的人气迅速汇入右臂,早已淬炼好的灰白气流覆盖拳锋。
他脚下向前踏出半步,一拳迎上老者掌心。
《裂石拳》!
“找死!”
老者见谢临川竟敢用肉拳硬接自己的先天真气,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砰!”
拳掌相交。
没有气浪翻滚,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老者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惊恐。
他苦修多年的先天真气才刚接触到那股灰白力量,便被正面压散。
残余劲力沿着掌心灌入手臂,接连冲破数处经脉。
老者惨叫出声,右臂当场垂落,身体被拳力震得倒退数丈,后背撞翻了一架拒马。
拒马落地的动静惊醒了周围士卒。
“敌袭!”
“保护大人!”
数座营帐同时亮起火光,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传来。
灰袍老者顾不得断臂,左掌拍地,借力翻身而起,朝营外冲去。
谢临川足尖发力,轻身术和游身步随之施展。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灰袍老者才跃出两步,后颈便被五指扣住。
人气透过皮肉压入经脉,将他体内残存的先天真气尽数冲散。
老者双腿失去力气,直接跪进雪中。
“再动,我便断了你的颈骨。”
谢临川扣着他的后颈,语气平稳。
老者忍着手臂剧痛,不敢再挣扎。
王大带着一队亲卫冲到近前时,谢临川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老爷!”
王大看到跪在雪里的灰袍老者,又看了一眼倒塌的拒马。
“这是刺客?”
“先天武者。”
谢临川松开五指,将人交给亲卫。
“绑紧,堵住嘴,押进中军帐。”
王大脸色顿时变了。
张天恒便是一流武者,平日里教训几十名壮汉都不费力气,先天武者只会更强。
可他从营帐赶到这里,总共也没有用多少时间。
“还愣着做什么?”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王大连忙回过神来,亲手将老者双臂反剪,又在绳索外面加了一条铁链。
“带走!”
中军大帐内,炭火重新烧起。
灰袍老者被按跪在地,断裂的右臂肿胀发紫,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谢临川坐在主位,查看了一下拳锋。
方才那一拳消耗不小,却没有伤到经脉。
王大拔出老者口中的布团。
老者咳出几口血沫,立刻伏下身体。
“晚辈有眼无珠,冲撞了仙师,还请仙师留我一条性命。”
王大抬腿便要踹他。
谢临川抬手制止。
“你见过修行者?”
老者连连点头。
“二十多年前见过一次。”
“那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只抬了一下手,便将一名先天武者烧成了灰。”
“晚辈方才感受到仙师的力量,便知那不是内力。”
谢临川端起桌上的热茶。
“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周鹤鸣,早年在云州江湖行走,后来偶然服下一株灵草,这才踏入先天境界。”
“黄三为何听你驱使?”
周鹤鸣迟疑了一下,王大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他赶紧开口。
“晚辈让黄三劫掠官府车队,是为了寻找带有灵气的草药和矿石。”
“郡府送往京城的贡品中,偶尔会夹带这些东西,寻常人辨认不出,晚辈却能感受到其中的灵气。”
谢临川放下茶杯。
“东西在何处?”
“都在土匪老寨后库。”
周鹤鸣咬了咬牙。
“近些年总共收集了十几株草药,还有七块矿石,部分草药已经被晚辈服用,剩下的全都封在木匣之中。”
“只要仙师肯留我性命,晚辈愿意把这些东西全部献上。”
谢临川盯着他看了片刻。
“东西若与你说的一样,我可以暂且留你一命。”
“若有半句虚言,我会让你后悔活到今日。”
周鹤鸣脸色发白。
“晚辈绝不敢欺瞒仙师。”
“落鹰峡有多少伏兵?”
“三百二十余人。”
“滚木和火油放在哪里?”
“主要集中在峡谷中段,前后各有一道拦路的礌石,黄三原本准备等官兵全部进峡,再堵住两端放火。”
“现在呢?”
“我离寨时,守峡的人已经派人求援。”
周鹤鸣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黄三让我杀掉仙师,再带寨中人马前后夹击,守在崖上的人冻死了十几个,剩下的人撑不了多久,应该已经开始往老寨撤了。”
谢临川起身走到地图前。
崖上伏兵若已经撤退,此时正是夺下落鹰峡的最好机会。
一旦拖到天亮,黄三发现刺杀失败,必然会重新封锁峡道。
“王大。”
“属下在!”
“立刻召李二猴过来。”
谢临川指向地图上的落鹰峡。
“让他带五名斥候先行入峡,确认崖顶伏兵是否撤退,标出火油、滚木和礌石的位置。”
“你去整顿兵马,熄灭明火,收拢营帐。”
“斥候消息一到,全军立刻进峡。”
王大抱拳领命。
“是!”
他转身掀开帐帘,急促的号令声很快传遍营地。
谢临川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周鹤鸣。
老寨中的金银可以交给郡府清点,粮食能够补充军需,俘虏也能算作剿匪之功。
至于后库里的灵草和灵矿
他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