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下车之后,车门没有完全关严。周师傅从驾驶座上伸出手去,把它拉上了,"咔"的一声轻响,车厢重新合拢成一个完整的空间。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也没有把车开走。他把车停在桥头不远处的路边,熄了火,让发动机的余温在车头盖下慢慢地冷却着。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正在桥头低头翻看文件袋的记者身上。记者的动作很专注,一只手托着文件袋的底部,另一只手正在一页一页地翻动,偶尔停下来,用拇指按住某一行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他蹲在桥头边,把相机包放在脚边,夕阳的余晖从桥的另一侧照过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桥面上铺开一片深色的轮廓。
周师傅的视线没有从记者身上移开。他的手搭在收音机的旋钮上,没有转动,但一直没松开,指腹贴在旋钮边缘的刻度上,像是在测量它的温度。他能感觉到自己呼吸的节奏正在变慢,一下一下的,平稳的,像是一台正在慢慢被加速的机器内部的齿轮正在咬合在一起,发出持续的、均匀的低响。
"爸。"
后座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周师傅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车窗外那个正在低头看文件的背影上。"嗯。"
"你想做什么?"小雅的声音带着一丝正在收紧的警觉。
周师傅沉默了一瞬。"他需要听到你的声音。"他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一个正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自己确认过的事实的人正在把它从桌子上拿起来,放在一个他可以去触碰的位置上。
小雅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爸,那个频率——会消耗你。"
周师傅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旋钮上抬起来了一瞬,又重新按了回去。他的手指按在旋钮的顶部,慢慢地、确定地向顺时针方向转动了一段距离。收音机的频道从刚才那个正在播送老歌的频段跳开了,越过了一片正在播放广告的杂音,越过了一段正在放着某种器乐独奏的安静旋律,最后停在了一个布满杂音的频段上。那阵杂音很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收音机内部的线路之间持续地流动着,发出一种低沉的、带着极细金属颤音的沙沙声。他用力按了下去。
他的指尖压下去的那一瞬间,收音机发出了尖锐的电流声。那种尖锐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耳膜深处,在颅骨内部反弹、扩散、持续地回响着。周师傅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有什么正在快速地变化着——他的整条手臂上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像是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电场迅速地触碰着、拉动着一根根的毛发向上立起。他的太阳穴开始跳动,那种跳动不是他熟悉的心跳节拍,而是一种更快的、像是正在被什么外力挤压着往外鼓的节奏,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顿。
然后电流声的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那个东西正在被从车厢的内部、从后座的方向、从他看不见的那个位置——正在被慢慢地、像是有人正在把一束光从水面下方推到水面上方一样地——推了出来,穿过那些正在持续跳动的电流声,穿过收音机那层薄薄的扬声器网面,穿过他手指按住的旋钮边缘,飘向车窗外面那个正在蹲在桥头看文件的年轻人的方向。
记者正蹲在地上。他一只手翻着文件袋,另一只手扶着相机包的背带,他的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塞进耳朵里,但离耳孔很近。他的目光落在文件袋里某一页的签名上,正在用手指顺着那行手写体的笔画慢慢地滑动。然后他的耳机里响了一声。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声响,带着一些细碎的静电杂音,然后一个声音从那里浮出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清晰的、像是一段正在被慢慢地念出来的句子:
"……那天桥底下有两个人……"
记者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戴眼镜的……"
他的身体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绷直了。
"……一直在笑……"
他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从他面前的桥面上扫过去,扫向桥头两侧,扫向远处正在慢慢暗下来的天空和近处的护栏——但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桥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正在从桥的另一侧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向后翻去,把他脖子上的耳机线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耳机,像是在确认那个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然后他慢慢地、像是正在确认一件他刚刚才意识到的事一样,按下了录音键。他盯着那个正在缓慢跳动的录制指示灯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蹲了下去,把文件袋翻回了刚才那一页,手指停在签名处,呼吸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
出租车内,周师傅的手从旋钮上滑落了。
他的手指从旋钮的表面滑开的时候,收音机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正常,像是有人正在把一张被揉皱的纸重新展开。尖锐的电流声退去了,杂音退去了,那段正在播放老歌的旋律重新从喇叭里流出来,平稳的、持续的。周师傅感觉到自己的鼻腔正在发热——那种发热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从鼻腔内部更深的地方开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慢慢地膨胀、慢慢地移动、慢慢地寻找出口。他的呼吸变快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的下方。
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正在慢慢扩散开的暗红色液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上也沾到了,从指缝间渗透出来,沿着指尖的弧度缓慢地向下滴着。血滴落在方向盘上,落在皮套的缝隙之间,落在他的裤子上——深色的、正在被布料缓慢吸收的、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干变暗的圆点。
"爸——!"后座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周师傅没有回头。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正在完成一件不需要特别在意的事情。他看着方向盘上那几滴正在缓慢凝固的血迹,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正在被擦去的痕迹。"没事,"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沙哑一些,"还能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鼻腔深处那种膨胀感又涌上来了一次,比刚才更猛烈一些。他来不及抬手,一声短促的喷嚏已经被身体自己推出来了。然后第二声,比第一声更短,像是一根正在被快速拉断的线。他的手抬起来捂住了口鼻。血从他的指缝之间渗出来了,暗红色的、温热的、正在慢慢地沿着他手指的弧度向下滑落的液体,在他的手背皮肤上留下一道正在变宽的痕迹,然后落在他已经沾了血的裤子上,落在他脚垫上的那一片正在慢慢变深的暗色区域里。
后座安静了一瞬。然后小雅的声音重新出现了,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正在努力压住什么的颤动:"……爸。"
"嗯。"
"不能再用了。"
周师傅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痕迹,但没有新的血正在渗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几道暗红色的纹路正在他的皮肤上被风吹干,慢慢地变成一层薄薄的、像是什么正在凝固的东西。他把它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把双手重新放回了方向盘上。
"爸知道了。"他说,声音仍然是沙哑的,但正在慢慢地、确定地恢复成一种可以被人听到的形状,"但你还在这里,他就会听到你的声音——能多一次,就多一次。"
后座没有再说话。桥头那边,记者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文件袋夹在臂弯里,把相机包重新背好,快步走向桥的另一端。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正在赶着去完成某件他已经开始做的事情。
周师傅看着他的背影在桥头的尽处变小、拐过弯、消失在一排茂密的树影后面。他的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掌心里那层暗红色的干燥痕迹正在被体温一点一点地磨淡。
"……走吧,"他说,"我们还有事要做。"
他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声平稳的低鸣。车灯照亮了前方正在慢慢暗下来的路面。他踩下油门,车子沿着桥头的辅路汇入了主干道。后座的小雅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正在向前延伸的路上。她的肩膀微微前倾了一些,像是在用身体确认自己还在那里。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那些光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从夕阳的余晖转向更深的夜色。周师傅握着方向盘,他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片干燥的暗红色痕迹。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开着车,让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一段接一段的,像是一页正在被慢慢翻开的书。
后座的小雅靠在窗边,安静地看着前方。"爸,"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正在慢慢地变轻的声音,"我们还有多久?"
周师傅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正在慢慢变长的路面上。"还有一段路,"他说,"但爸知道怎么走。"
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滑行。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得他手背上那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慢慢变淡,像是一个正在被轻轻擦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