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把车停在路边的时候，夜已经沉下来了。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薄光，路对面是一家大排档，塑料桌椅在路灯下摆了几排，有几桌还坐着人。一个人正坐在最靠外的那张桌子旁边，背对着马路，手里捏着一只啤酒瓶。穿花衬衫，肩膀的布料在路灯下泛着亮眼的蓝绿色，手腕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光——是金的，一道薄薄的、被灯光拉长的金色弧线。

周师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熄火，只是让发动机在怠速中低低地运转着。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那个人身上。花衬衫。金色手表。一个人坐在那里喝啤酒。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知道了一段时间的事。

"爸。"后座的声音传过来。

"嗯。"

"那个人……"

"是他。"周师傅说。

他把车窗摇了下来。夜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大排档的油烟味和啤酒的苦涩气息。他没有立刻下车。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隔着那条不宽的马路，看着那个正在一个人喝酒的背影。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不重，节奏很均匀，像是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人。

王大勇放下啤酒瓶，转了一下头。他的目光扫过马路对面，落在那辆蓝色的出租车上。他的视线先落在车身上，然后落在了驾驶座那个正在从车窗里看着他的脸上。他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正在喝酒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几乎看不出来。他放下啤酒瓶，推开塑料椅子，站了起来。

他朝马路对面走过来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正在显示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从容。他的花衬衫在夜风里微微鼓起来，手腕上那块金表在路灯的光里晃了一下，反出一道光。他走到出租车旁边，俯身撑着车窗，把脸凑近了。隔着半开的车窗玻璃，周师傅能看到他脸上那层正在努力维持的、不太自然的笑。

"姓周的，"王大勇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正在跟人商量什么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你查什么呢？"

周师傅没有说话。他坐在驾驶座上，仰头看着车窗外那张正在俯身凑近的脸——那张比十年前老了一些、但轮廓没变的脸，眼睛还是带着那种他记忆里的、油滑的光。

"这么多年了，"王大勇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给某句话加一层压，"别找不自在。"

周师傅仍然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王大勇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在路灯的光里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一个正在确认什么事情的人。然后他的手动了——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慢慢地、像是正在完成一件他已经想好了步骤的事，向收音机的开关伸过去。他的手指按下了收音机的开关。

一段女声从收音机的喇叭里流了出来。清晰的、稳定的、像是正在对着某个人认真说话的声音："那天桥底下有两个人……一个戴表的，一个戴眼镜的……"

王大勇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化很快，快到像是有人正在用一块橡皮快速地擦去了他刚才努力维持的那层从容的表情，露出底下那层正在迅速褪色的底色。他撑在车窗边沿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滑了一下，指节猛地收紧了，像是正在试图抓住什么已经滑落的东西。他手里的啤酒瓶从他张开的指间滑落了。那瓶啤酒是满的，瓶口还冒着细碎的白沫。它在柏油路面上砸碎了，玻璃碎片在路灯的光里向四周散开，啤酒的泡沫和液体在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汇成一片正在缓慢变浅的水渍。王大勇低头看着地上那片正在慢慢扩大的液体和碎玻璃，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从车窗边沿上滑落了，垂在身侧。

然后他慢慢地、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拉下去一样，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他的身体靠在路灯杆上，花衬衫的布料在铁杆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他的膝盖微微并拢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正在不自觉地发抖。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片碎玻璃上，看着那些碎片在路灯的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停住自己的目光。

"是他……"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漏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发涩的，"……张利民。"

周师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车窗里探出来，落在王大勇正在发抖的肩膀上。"当年是他说的，"王大勇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跟路边那片正在变干的啤酒水渍说话，"只要我把人约出来……"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干的、像是正在吞咽什么东西的声音。"……就给我五万块。"

周师傅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正在通过这个动作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王大勇的脸，能看到那张正在低下去的、正在被路灯的光照得有些发白的脸。

"五万块买一条人命，"周师傅说。声音很平，像是正在念一组数字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正在缓缓落在桌面上的、确定不会被再次拿走的筹码，"你可真值钱。"

王大勇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手捂在脸上的时候，手指是张开的，指缝间露出他正在微微颤动的眼皮。他的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动了，那阵动从轻到重，从短促的抽动变成了持续的、正在被什么东西用力压住的抖动。一声极轻的哭声从他的手掌和脸颊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被压在砖头下面的东西正在努力找到一个缝隙透透气。他从指缝间发出断续的气声，肩膀也随之起伏着，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放气的气球。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不停地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像是那些碎片正在代替他说出那些他无法说出口的字。

然后收音机里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一句清晰的男声，简短得像是一枚铁钉被锤子敲进了木板里——"大勇，嘴巴给我闭紧了。"王大勇猛地抬头。他的眼睛还湿着，眼眶周围泛着路灯照出的暗红色，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猛地从松散变得集中了，像是一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突然拉回到原位。他盯着收音机的方向——盯着那辆出租车的车门、盯着那扇正在半开的车窗、盯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周师傅——但他的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周师傅身上，而是落在了那个声音传来的位置，像是那个声音正在他身体的某一处引起了一阵正在缓慢扩大的震颤。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目光在路灯的光里慢慢地、像是正在重新凝固一样，回到了周师傅的脸上。"……他——"

"听到了。"周师傅说。他的声音仍然是平的，但他正在慢慢地把探出车窗的半截身体收回来，重新靠回驾驶座的靠背上。

王大勇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马路牙子上，面前的碎玻璃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脸微微发白，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灰暗。周师傅伸手关上了收音机的开关。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持续的低鸣声正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他的目光落在王大勇的肩膀上，落在那个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塌下去的背影上。

"你欠她的，"周师傅说。声音不大，但正在空气中持续地停留着——"不止十年。"

他把车窗摇了上去，踩下油门。车子从马路牙子旁边驶离，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王大勇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他没有再看后视镜。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落在被车灯照亮的、正在向前延伸的柏油路上。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像是正在一页一页地翻动一本还没有被完全读透的书。他的手指放在方向盘上，指腹贴着皮套。

"爸，"后座的小雅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刚才——"

"嗯。"周师傅说，"他怕了。"

后座沉默了一会儿。"他应该怕的。"

周师傅没有说话。他让那句话在车厢里安静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踩下油门，让车速更快一些。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路面刚被洒过水的湿润气息，像是大雨正在某个不远的地方持续地落着。前方的路在车灯的光里铺展开来，两侧的树木正在快速地后退，变成连续不断的深色剪影。

收音机里，只剩下持续的电流声正在安静地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