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王大勇消失的那个路口驶出来之后，周师傅开了一段很长的、没有说话的路。路灯的间距变得不均匀了，有些路段的灯亮着，有些路段的灯已经坏了，暗处的阴影在车灯的边缘处缓慢地膨胀着。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腹在皮套上轻轻地、像是正在跟自己的呼吸同步一样地移动着。
"爸。"后座的声音传过来。
"嗯。"
"他会去作证吗？"
周师傅沉默了一小会儿。"他需要时间。"他说，"但他已经说了。有些话说出口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小雅没有再接话。她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了，落在窗外那些正在慢慢后退的旧建筑上。路边出现了一座教堂——尖顶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很深，像是被墨水反复描过的一道线。教堂门前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廊上方照下来，在台阶上铺开一小片温润的光晕。教堂旁边的路边，一个人影正在慢慢地、像是正在犹豫着什么一样地举着手。
周师傅把车靠了过去。那是一个穿着旧黑袍的老人，头发花白，黑袍的下摆有些磨损了，边角处有几根线头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他站在路灯下面，手举得不怎么高，像是正在做一件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做的事情。周师傅摇下车窗。
"师傅……"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的干涩，"能载我一程吗？"
"去哪儿？"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一个正在跟自己确认地址的人。"……随便，开一段路就行。我付钱。"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了后座的车门锁。"上车吧。"
老人坐进后座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正在搬运一件比他自己更重的东西的人。他在坐垫上坐下来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指节泛着不自然的白色。他的黑袍下摆被他的动作带得微微卷了一下，露出了底下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他的嘴唇一直在轻微地抖动着，像是在对自己重复着什么句子。
车子驶离教堂门口之后，周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神父，"他说，"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老人摇了一下头。"睡不着。"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和发动机的低鸣持续地交织着。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着涩："师傅……"
"嗯。"
"一个人犯了错，藏了十年——"老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着那句话在空气里落下某个它该落的位置，"主还会原谅他吗？"
周师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那要看是什么错。"
老人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上。"他……"他开口了，声音更低了，像是一个正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的人，"他跟别人炫耀，说解决了麻烦……"
他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着青白。"我没去举报。他——"他咽了一口唾沫，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搬上来，"他是我的教友。"
周师傅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了，落向后视镜。后座的老人正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黑袍的领口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地动着，像是一个正在反复确认某个词的人。
"十年前的麻烦？"周师傅问。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沉一些。
老人猛地抬头看他。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像是正在被什么用力压着的东西——正在路灯的光里缓慢地、正在寻找出口一样地移动着。周师傅从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他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正在跟自己较劲的人，一个藏了很久、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拿出来的人。
周师傅把车速放慢了。他让车子在一段更安静的路面上滑行着，让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一段一段地滑过去。他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像是一块正在被缓缓放平的木板，平稳地、持续地正在空气中铺展：
"有些罪恶，隐瞒就是帮凶。你藏了十年——"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拍，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一个足够它落定的空间，"——不累吗？"
老人的手停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原本正在绞在一起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但确定地按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停住的指尖上，像是正在看一件他刚刚才注意到的东西。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了三段，久到轮胎碾过了一段正在修路的路面，发出了一连串轻微的颠簸声。老人的呼吸正在缓慢地变化——从急促的、短的，正在慢慢地变为一种更深的、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搬到表面来的节奏。他没有说话，但他坐在那里，黑袍的下摆在他的膝盖上铺开，像是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暗影。周师傅没有催他。他把车子继续向前开着，没有目的地，只是让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像是在一页一页地翻动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教堂，"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刚上车的时候低了一些，但那种低里面有一种正在变稳的东西，"前面那个路口……左转。"
周师傅打了转向灯。车子在路口处拐了一个弯，重新回到了教堂门前的路上。他把车停在教堂门口的路边，熄了火。后座的老人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那里，双手还搁在膝盖上，黑袍的下摆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车门。
他下车之后，没有立刻走向教堂的门。他转过身，俯身看着车窗里的周师傅。他的手指从车门边缘伸进来，轻轻握住了周师傅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冰凉，像是刚刚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谢谢你，"他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教堂的大门。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黑袍的下摆在他身后拖过石板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布料正在被缓慢拖动的声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在路灯下的蓝色出租车，然后推开教堂的大门，走了进去。那道黑袍消失在门廊暗处的动作很轻，像是一页正在被合上的书。
周师傅看着那道消失的轮廓看了很久。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阵冰凉的触感——正在被他的体温缓慢地焐热，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回他自己的温度。
"爸，"后座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你的话也是说给你自己的。"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掌心里那道正在消失的冰凉触感正在缓慢地被他的体温覆盖，像是正在被他自己慢慢地接住。"是。"他说，"所以爸不能再藏了。"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重新挂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教堂门口，汇入空荡荡的街道。前方的路正在车灯的光里慢慢地铺展开来，路灯一段接一段地亮着。收音机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突然亮起了一阵电流声，然后一段声音从那里浮上来了——一个年轻的、正在压抑着激动的男人的声音，像是正在跟什么人打电话："……对，我找到关键证人了……他愿意开口……"
周师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些，让那句话在车厢里慢慢地、像是被风带着一样地飘落、沉淀，然后安静地留在那里。后座的小雅靠在窗边，她的嘴角带着一层很淡的、正在缓慢加深的弧度。
"爸——"她的声音很轻，"你做到了。"
周师傅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方向盘，让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明明灭灭的，像是一页正在被翻动的书页，正在缓慢地露出下一章的内容。
"还没有。"他说，"但快了。"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得仪表盘上那朵白色雏菊的花瓣轻轻颤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扶正，然后重新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踩下油门，让车速更快了一些。前方的路正在车灯的光里安静地铺展开来。收音机里的电流声还在持续地响着，像是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暗河，正在把什么正在成形的东西，慢慢地推向它该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