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水影(司徒鲲视角)
李杏回到书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念念趴在柜台上画画,听到门铃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跑过来,又低下头继续画。“你回来了,妈妈。”
“回来了。”李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笔下的线条——绿色和蓝色,一圈一圈叠在一起,像水面的波纹。“你在画什么?”
“画河。”念念抬头看她,“我梦到的那条河。”
“河里有什么?”
“有鱼。还有很多光。光在水面上漂,像碎掉的月亮。”念念停下笔,仰头看她,“妈妈,你去过那条河吗?”
“还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去?”
“快了。”
晚上她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下巴,月光洒进房间,照亮窗台上那盆薄荷和她的指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痕贴在指根,像一小片凝固的光,但它似乎在微微地呼吸,一明一暗。
“司徒鲲。”
“嗯。”
“你说,种子在水里发芽。水在哪?”
“在你心里。”
“那如果我的心是一口井,种子在里面,能活吗?”
“能。只要你记得续水。”
她沉默了一下。“那如果我不想续呢?”
“那它就停在土里。”
她抬起手,借着月光看着那道银痕。痕在跳动,一下,两下,像心跳。
“它在动。”
“它感觉到了水。”
“水在哪?”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她放下手,没有追问。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半夜,她醒了。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的指尖。她低头看手,银痕正发着光。她坐起来,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月光更亮了,照在窗外的地面上,把梧桐巷变成一条银白色的小路。她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她愣住了。巷口的月光不是洒在地上的,是在流动的,像一条在地面上流淌的小溪。她翻窗出去,光流在她脚下散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她沿着光流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来到一扇她从未注意过的门前。它很旧,漆面已经剥落,门环上有一层薄薄的锈。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开了。里面是一个花园——不是花园,是一个蓄水池,四周砌着青砖,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碎银,又像无数片薄薄的月亮。
她走到水池边,蹲下来,看着自己的倒影,和她一模一样,但不是她——倒影穿的衣服不同,旧式的白衬衫,领口有一道泛黄的痕迹。倒影微微偏了一下头,问:“你找到水了吗?”
“找到了。”
倒影笑了。“那你把种子种下去。”
“怎么种?”
“用手。”
她伸出手,触碰水面。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刻,银痕发出了更亮的光,像一根被点燃的灯芯。水面上有波纹从她的指尖处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深处轻轻地呼吸。她收回手,水面恢复平静,她的倒影还在,但已经回到了她应该有的样子,穿着现在的衣服。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水池还在,月光还在,只是倒影不再说话了。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吹皱了一池碎银般的光点。她转身,走出那扇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像从未打开过。
她走回书店,翻窗回房间,躺下来。念念还在睡,月光落在她的枕边。她闭上眼,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动,像一粒正在破壳的种子。她抬手,放在胸口上,指尖正对着那道银痕。它安静下来,恢复到正常状态,像一小段凝固的光,贴在她的皮肤上。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