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拧动钥匙的时候，仪表盘的灯闪了两下才亮。那两下闪得很短，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几根线路里面缓缓地、正在努力地重新接通。他等了一会儿，转速表的指针轻轻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才终于稳定在怠速的位置上。他把手从钥匙上放下来，搁在方向盘上。他的目光从仪表盘上移开，落向前方的河面——河水还在月光下泛着碎光，那些光正在缓慢地、像是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推动着。
"走了。"他说。
他挂挡，打方向盘，车子在河边的小路上掉头。车轮压过路面上那些细碎的砂石，发出一阵持续的、沙沙的声响。他正要踩下油门加速，仪表盘上的指针突然开始动了。时速表的指针先是向右甩了一下，幅度不大，大概到三十码的位置，然后又弹回来，弹回零的位置，接着向右甩到了六十码，又弹回来。转速表的指针正在跟着一起跳动，从一千转到三千转来回地摆动着。油表的灯也在闪，忽明忽灭的，像是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反复地按着开关。
"什么东西——"周师傅皱着眉拍了一下仪表盘的外壳。他的手掌落在塑料面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干活！"
仪表盘的指针在他的拍打之后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跳动了。这一次跳得比刚才更快、更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玻璃面板的背面急促地跳动着，寻找一个稳定的出口。车灯也在闪。大灯的光束先是变暗了一瞬，然后猛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是一盏正在被风吹动的蜡烛，正在努力地维持着最后一点亮度。
周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了前方的路面上，但有一个极短的刹那，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个本应停留的位置，越过了他自己那张正在紧盯着前方的脸，落向了后座。他的瞳孔猛地在那一瞬间收紧了。
后座的小雅正坐在那里。但她的身体——她膝盖以下的部分——正在变淡。那个变化很慢，慢到像是正在被一层极薄的雾从脚踝开始向上慢慢地包裹着。先是她的鞋尖变得模糊了，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跟座椅的深色坐垫融为一体，像是正在被那块布料缓慢地吸收进去。然后她的脚踝也变得不那么清晰了，轮廓的边缘正在扩散开来，变成一片正在缓慢扩散的、半透明的灰色，她的膝盖以下的区域正在变成一团正在缓慢弥散的雾。她的腿——他记忆中那双曾经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回头看着他的腿——正在从底部开始，像是一根正在被慢慢烧掉的线，一寸一寸地向上消失。
"爸。"她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更轻了一些，但仍然是平稳的，"车要到了。"
周师傅的脚猛地踩向油门。他的动作快到他自己的膝盖撞在了方向盘下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吼，像是被突然惊醒的猛兽，从低沉变成了尖锐，从平稳变成了撕裂。整个车身都在抖，那种抖从发动机舱传过来，穿过仪表台，穿过方向盘，穿过座椅的靠背，一直传到他的脊背上，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持续地、用力地摇晃着。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啸，然后车子猛地向前窜了出去。
"放屁！"周师傅吼道。他的声音在吼出来的那一瞬间盖过了发动机的嘶吼和轮胎的摩擦声，"路还长着呢！"
车速正在攀升。四十、五十、六十。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的速度越来越快，变成了一条一条正在向后飞驰的金色虚线。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像是被车速拉成了一根正在持续尖叫的弦。周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是白的，指节绷紧到虎口处的皮肤下面能看到骨骼的轮廓。他的视线钉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余光正在不由自主地向后视镜的方向偏移。
后视镜里的小雅正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正在变成半透明雾状的区域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膝盖上方，正在向她的大腿根部缓慢地推进着。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扩散的灰白色雾气上，没有移开，像是在用视线轻轻地描着它正在扩展的边界。
"你以前也这样，"她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带着一丝正在变轻的笑意，"从来不认输。"
周师傅没有回答。他的牙关咬得很紧，紧到他腮帮子那块肌肉正在鼓起来，在路灯的光里能看到一道正在紧绷的棱线。他的眼眶是红的，那层红色正在从眼角向瞳孔的方向缓慢地蔓延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眼睛深处缓慢地燃烧着。车速还在攀升。指针从六十到七十，从七十到八十。车灯正在越来越快地闪烁着，像是正在跟车速比赛谁的节奏更快。
车子开出两条街的时候，周师傅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她的膝盖以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几乎消失"，就是消失了。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团正在缓慢移动的、半透明的、像是一层正在被风慢慢吹散的光晕，边缘正在从她的膝盖位置向小腿的方向慢慢地回缩着，像是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橡皮擦从底部向上持续地擦拭。她的腿消失了，膝盖消失了，只有大腿还在，只有她攥着照片的那双手还在，只有她的脸还在。周师傅盯着后视镜里那个正在变淡的轮廓，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正在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里面挤出来，正在努力地、持续地向外推着，他用力地、用力地把它压回去，用力到他的眼皮正在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爸，"小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正在穿过一层正在变厚的距离，"别回头。听我说就好。"
周师傅的牙关咬得更紧了。他感觉到自己的下颌正在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磨着的声音。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像是眨了一下——把那层正在往外涌的东西重新压了回去。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落在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投下的一节一节正在快速后退的光斑上。仪表盘的指针正在向左侧歪斜，不是正在跳动，而是正在向左侧极限的位置缓慢地偏转着，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拉向一边。发动机的底部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正在运转的部件正在遭受超出它承受范围的重量，正在发出最后的、持续的抵抗。那些声响混在风声中，混在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中，混在他自己的呼吸声中。
他握着方向盘，继续向前开着。车速没有再升了，维持在一个持续不断的位置。路灯从他的脸上滑过去，明明灭灭的。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正在和他的心跳声同步着——都是急促的、持续的、正在努力维持着一种节奏的。
"爸，"后座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轻得像是一根正在被风慢慢吹散的丝线，"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他的声音从他的牙关之间挤出来，沙哑的、正在被什么堵着的东西，"爸在听。"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方向盘上微微地、像是正在自己寻找一个更稳定的位置一样地调整了一下握姿，然后重新固定住。后座没有再传来声音，只有一阵正在变轻的呼吸声正在缓慢地、像是正在被风带走一样地退远着。周师傅没有回头。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的路上。
"开慢点也行，"后座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比刚才更轻了，"我不急。"
周师傅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爸急。"他说。
他踩油门的脚又加了一点力。车速没有继续升高，但也没有落下来。那辆蓝色的出租车正在夜色里持续地向前奔驰着，车载着一个人，和一团正在缓慢变淡的、正在被时间一点点带走的影子，沿着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向一个正在慢慢接近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