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的车速还维持在那个位置——不快不慢，但稳定得不太自然。仪表盘的指针仍然向左侧偏斜着，发动机底部的沉闷声响还在持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金属外壳的下面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磨损着。周师傅的手握着方向盘，他的目光正在前挡风玻璃和两侧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着。他每隔几秒就会扫一眼后视镜里的车流，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正在不自觉地警惕着的东西。
他注意到那辆黑色轿车是在第三个路口之后。黑色，深色的车窗，车牌被泥土遮挡了一部分。它跟在他的车后面保持着大约两个车身的距离，车速和他一致。他变道，它也变道。他减速，它也减速。他加速，它也加速。周师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一样地敲了一下。他没有加速甩开它，也没有减速让它超过。他只是继续开着，像是没有注意到它一样。但他的手正在慢慢地、像是正在为下一件事做准备一样地调整着握姿。
"爸——"后座的小雅声音很轻，像是正在努力保持自己的气息稳定，"后面那辆车——"
"嗯。"周师傅说。他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了，落回前方的路面上，"看到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头猛地抬了一下——它加速了。发动机的轰鸣从车后方追上来，正在从低沉迅速地变成尖锐，车速正在迅速攀升。它的车头在加速中正在向前逼近，车灯的光束正在从出租车后保险杠的下方亮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几乎要顶到他的车尾。然后它向左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车头从出租车车尾的左侧切出来，几乎是贴着出租车左侧的后视镜边缘刮过去——周师傅猛地向右急打方向盘，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尖利的、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剧烈摩擦的声响。他的手腕在一瞬间绷紧了，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调动了起来。车头向右偏过去，车身在惯性的作用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右侧的轮胎擦着马路牙子的边缘滑过去。一阵持续的低响从右下方传上来，像是车轮正在和路缘石持续地、轻微地摩擦着，发出又细又长的"吱——"的声音。
黑色轿车没有停下来。它在前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减速了，像是在等着他重新靠近，像是正在他的车上调整着自己的角度。周师傅把方向回正，车速没有降下去。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正在他的后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车头对准了他的车尾。它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像是在确定自己下一次冲上来的时机。
"爸，"后座的声音更轻了，"我看到我的腿了。"
周师傅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视线从后视镜上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个位置，后视镜里小雅的身影只剩上半身了，她腰部以下一片空无，她的腿已经彻底消失了。座椅的靠背上没有任何痕迹，只有她上半身的轮廓正浮在半空中，像是一张正在缓慢褪色的旧照片的边缘正在被逐渐模糊的光晕包裹着。他咬了咬牙。
"坐稳。"他说。
然后他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车速没有降，而是正在加速——车头切入了一条窄得几乎只能过一辆车的小巷。那条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贴着后视镜的边缘，像是正在从两个方向同时向中间的车辆缓慢地靠近。墙体表面布满了青苔和雨水冲刷过的深色痕迹，有些地方还挂着老旧的铁皮管道，管道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周师傅没有减速。他的目光正在快速地向巷子的前方延伸着，他的手指正在方向盘上持续地、像是正在跟自己的身体同步地移动着。那条路是十年前的——在他之后的记忆里，这里没有路。新地图上不会有它，导航软件不会推荐它。但在这个十年之前的时空里，它正在他的车轮下面持续地、正在被行驶速度逐渐跨越地向前延伸着。他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旧砖铺的，有些不平，车轮压上去的时候车身会轻微地颠簸。后视镜里的那辆黑色轿车还跟在后面——它的车身比出租车更宽，正在巷口的位置缓慢地、艰难地调整着方向，车身的两侧正在和巷口的墙体发生持续地摩擦着，发出一阵持续的、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周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正在巷口卡住。它的车身卡在两侧墙体的中间，正在缓慢地、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夹住了一样地试图往前挤，但它的宽度超过了巷口的尺寸。车身两侧的漆面正在被墙体刮出长长的、持续的白色刮痕，金属部分正在发出一种持续的、像是在被用力碾压着的嘎吱声。
周师傅没有停下来看它。他继续向前开，穿过巷子的剩余部分，从另一端出口钻了出来。车速在出了巷口之后微微降了一些，他靠边停下，拉下手刹。他推开车门，下去看了一眼车身右侧的情况——一道长长的白色刮痕从后门把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车尾灯的边缘，漆皮翻卷着，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色。后视镜的外壳上有一道裂缝，正在被夜风灌进去，发出一种持续的低响。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光痕，指尖摸到了翻卷的漆皮边缘，正在空气中微微翘起，像是正在被自己的重量慢慢地从车体上剥离下来。他收回手，拉开车门，坐回了驾驶座。
"爸——"后座的声音传过来，"我只有一半了。"
周师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他慢慢地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的腰部以下——那片区域——什么也没有了。后座座椅的靠背清晰可见，坐垫也在那里，她的上半身正飘浮在座椅靠背的前方大约几寸的位置，像是一张正在缓慢褪色的照片，下半部分的边缘正在空气中缓慢地、像是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持续地腐蚀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搁在膝盖上，然后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把它缓缓地呼了出去。他正准备重新挂挡的时候，副驾驶座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手机屏幕在路灯的光里亮起来，显示出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一个他没有保存的号码——但那个号码的归属地让他认出了它。短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张利民今晚飞机，要跑。"
周师傅的手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他放下手机，挂挡，踩下油门。车头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暂的、正在快速加速的声响，然后他朝着机场的方向冲了出去。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得仪表盘上那朵白色雏菊的花瓣微微地颤动着，像是正在被风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位置是否还稳固。
"爸，"后座的小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我们——"
"去机场。"周师傅说，"他跑不了了。"
车窗外的路灯正在向后飞驰着，车速正在持续地攀升。仪表盘的指针仍然歪斜着，发动机的异响仍然在持续着。他在追。夜风穿过车窗的缝隙，吹得那朵雏菊的花瓣在仪表盘上不断地、持续地颤动着，像是在一页一页地翻动着自己最后的花瓣，已经记不清是第几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