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的车速在出了小巷之后一直没有降下来。周师傅的脚压着油门,力道均匀地施加在踏板上,让车速维持在一个稳定的高位上。发动机的声响变了——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正在缓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一样地变着。从平稳的低鸣变成了持续的、有些发颤的震动,那阵震动正在从发动机舱传过来,穿过仪表台,穿过方向盘,穿过座椅的靠背,传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掌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金属外壳的下面持续地磨损着,正在发出一种越来越响、越来越频繁的嘎嘎声,像是生锈的齿轮正在和松动的外壳反复地摩擦着。车身正在抖,从方向盘到座椅,从后视镜到副驾驶座上的储物格,所有的部件都在发出各自不同频率的震颤。
周师傅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他正在有意地不去看后视镜。他知道如果他看了,他会看到什么——她的轮廓正在慢慢地、正在从她腰部以上的位置向上蔓延着,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擦去的轮廓。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正在变轻。那阵变轻是持续的,正在以他自己无法控制的速度进行着,像是他正在朝着一个他无法逆转的方向快速地靠近着。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他正准备踩下油门让车速再快一些,目光瞥见了前方的路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轮廓正蹲在路灯下面,缩成一团,像是正在被夜风慢慢地、持续地吹着。
那是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旧蓝布衫,布衫的袖口已经有些磨短了,露出他细瘦的手腕。他蹲在路灯下面,膝盖并拢着,书包扔在他脚边的地面上,书包的带子散开了,像是他曾经用力地拽过它,又松开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正在微微地、持续地抖动着,像是正在哭,又像是正在努力地忍住不哭。
周师傅的脚从油门上抬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的膝盖撞在了方向盘下方——"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的脚踩下了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低响,车头顿了一下,在距离男孩大约三四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团缩在路灯下的轮廓上,落在那件旧蓝布衫的袖口边缘上,落在那条散开的书包带上,落在那个正在微微抖动的肩膀上。然后他看到了男孩抬起的脸。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正好照亮了那张脸——圆圆的,眼睛很大,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过,又长好了。那张脸上的五官,他太熟悉了。那张脸他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到,在收车后洗手的时候从反光的车窗玻璃里瞥到,在翻看旧照片时从泛黄的纸面上辨认出来。那是他六七岁时的脸。那个男孩是他。
"爸——"后座传来小雅的声音,轻得像是一根正在被风吹散的线,"停下来。他是你。"
周师傅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他坐在那里,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那张他太熟悉的脸上,没有移开。他的拇指在方向盘边缘上慢慢地、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地划动了一下。
"……嗯。"
他伸手推开车门。车门被他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持续的低响,像是在和门框的边缘缓慢地摩擦着。他下了车,走到那个男孩身边,蹲了下来。
"小朋友,"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像是正在跟一段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的记忆说话,"你在这儿做什么?"
男孩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地闪着。他的嘴唇在微微地抖动着,像是在努力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抽泣按回去,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找不到家了——我找了好久——"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正在试图擦掉什么让他难为情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周师傅看着他。他看到那双正在用手背擦眼睛的手,手指很细,指节处还带着很小很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过的痕迹。他也看到那双眼睛里正在努力稳住的东西——那些正在试图不被看到的、正在努力被压下去的眼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上车,"他说,"叔叔送你回去。"
男孩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周师傅,又看了看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像是在判断自己该不该相信一个陌生人。但他的犹豫很短——短到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抓住了书包的带子,把它从地上拎了起来。他跟着周师傅走到出租车旁边,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来。
他坐进来的位置正好是小雅旁边。他看不到她。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放在书包的表面上,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周师傅回到了驾驶座上,关上车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男孩正坐在后座上,低着头,手指在书包的表面慢慢地、像是正在寻找什么一样地移动着。小雅正坐在男孩的旁边,安静地、像是正在看着一个正在寻找家的小孩一样地看着他。她的身影已经从腰部以下消失了,只剩上半身——她的腰部以下是一片正在持续扩大的虚空。但她还在那里,还在看着他。
"走吧,"她说,"送他回家。"
周师傅挂挡,踩下油门。车子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向前滑行。他没有问男孩住哪里。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的手正在方向盘上自动地、像是被身体记忆带着一样地转动着,让车子在每一个路口都精确地拐向它应该去的方向。男孩在后座安静地坐着,偶尔会抬起头看看窗外,像是在辨认那些正在向后倒退的街景是不是他认识的。他没有问周师傅为什么知道往哪走。他只是在经过某一个路口的时候,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家在那个方向。"
"嗯,"周师傅说,"我知道。"
车子在一排旧平房前停下来了。那些平房很老了,墙面的涂料已经褪成了不太均匀的灰白色,门框上的漆也已经大片地剥落了。墙角处有一棵槐树,树干粗壮,枝桠在夜风里轻轻地摇晃着,树叶发出细碎的、像是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一样的声响。门帘是旧的蓝色,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一下,又落下去。男孩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着车窗里的周师傅。
"叔叔,"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
周师傅从车窗里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照亮男孩的脸,也照亮他正在微微翘起来的嘴角。他看着那张曾经是他自己的脸,看着那个正在慢慢地、像是正在重新被什么力量支撑起来一样地站直的身体。
"记住,"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无论多晚,都要回家。"
男孩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正在把这个叮嘱记在一个他自己不会忘记的地方。他转身跑进了那扇旧木门里。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又落回了原位。
周师傅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看到门帘的边缘正在夜风里轻轻地动着,看到门框上那道正在慢慢变旧的漆痕,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片正在移动的、温热的灯光。
"爸。"
后座的声音传过来。周师傅没有回头。他把手伸向档位杆,正要挂挡的时候,后座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轻得像是一根正在被风吹散的发丝:"爸,你做到了。"
他的手指在档位杆上停了一下,但也没有看。
"你送自己回了家。"
他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那扇门后面,有一盏灯正在亮着,正在温暖而缓慢地照着里面走动的人影。
他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了。他感觉到那滴泪从他的左眼角滑落,沿着他脸上那道被十年风沙磨出来的纹路缓慢地向下移动,经过颧骨,经过脸颊,然后滴落在他自己搁在档位杆旁边的右手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正在沿着他的手背缓缓滑动的、温热的液体,然后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抹了一下脸,把剩下的那些正在往外涌的东西全部压了回去,然后挂挡,踩下油门。车子在路灯下拐过一个弯,汇入了通向机场的路。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的湿痕正在快速地变干。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落在路灯在路面上投下的那些正在快速后退的光斑上,落在前方正在慢慢靠近的机场方向的灯光上。
后座没有再传来声音。但那里还坐着一个正在笑着的、只剩肩膀以上的轮廓,正在安静地、像是正在看着一个正在走向终点的旅人一样地,看着他那双一直稳定的手握着方向盘,带着她继续前行。夜风持续地吹着,把那朵白色雏菊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像是正在被一页一页地翻动着。
"走,"周师傅说,"我们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