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从机场出发层驶出来的时候,车速被控制在比正常稍慢一些的位置上。周师傅没有刻意去压速度,但他的脚只是轻轻地搁在油门上,像是一个人正在慢慢地、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一样地开着车。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机场特有的那种味道——燃料、柏油、正在起飞的引擎散发出的热量、还有那些正在被夜风从跑道方向吹过来的、混着露水的草叶气息。他开了一段路之后,习惯性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是空的。座椅靠背的纹理清晰可见,坐垫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曾经长时间地坐在那里留下的痕迹,正在缓慢地恢复原状。空荡荡的。他的视线在那个空荡的空间里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把它收了回来,重新落回前方的路上。
前方是正在被车灯照亮的一段城市快速路。路灯在路面上投下一节一节的光斑,正在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他没有加速。他把车速维持在这个比正常稍慢的速度上,让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没有起伏地向前滑行。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棕色的文件袋,文件袋的封口已经被重新折好。仪表盘上,那张照片正在被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亮,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被反复地拿起和放下过。他看了它一眼,然后他伸出了右手——动作很慢,像是正在穿过一段他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完全穿过的距离——然后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照片的边角。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什么。他的指腹在照片的边角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那种纸张特有的、微微发涩的触感,在那层被反复抚摸过的、泛黄的表面温度上停住了。他没有把它拿起来。他只是让手指停在那里,像是一个人正在确认某件他不想确认又必须确认的事情。
他把手收回来了,重新放回方向盘上。然后他继续开着车。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一段接一段的,像是一页正在被缓慢翻动的书。他听到了收音机里自动亮起的声音。记者的声音,那种正在努力保持专业、但声音里仍然带着一层浅浅的、像是被什么力量压着的东西在起伏的语调:"……本台消息,十年前的城郊老桥失踪案今日取得重大突破。犯罪嫌疑人张利民已被警方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收音机的声音在车厢里持续地响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说完了,正在过渡到下一段新闻的间隔处,留下一片短暂的、正在慢慢消散的余音。周师傅听到了那些字——"重大突破""张利民""已被警方控制"——正在自己的脑海里安静地、像是正在被放回某个属于它们的位置一样地落定着。他没有调高音量。他也没有调低。他只是听着,然后,等那个声音说完之后,他伸出左手的食指,按了一下收音机的开关。收音机发出一声短促的"咔",然后彻底安静下来。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持续的、均匀的、正在被车速带动的持续节奏。他听着那个声音,把目光继续投向前方的路上。车速仍然维持在同样的节奏里,没有变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慢。路灯正在缓慢地变少,正在被更稀疏的、间隔更远的光斑所取代,像是正在从机场所在的城市边缘向更安静的街区移动着。
当他把车停在那片空地上时,他没有立刻熄火。发动机还在运转着,排气管里持续地涌出白气,在路灯的照射下缓缓上升并散开。他看了一眼窗外,看到了那座火车站的轮廓——深色的、像是正在被夜色轻轻地包裹着的建筑。他认出了那个位置,那个空地。第一集的那个位置,他曾经把车停在这里,按下"空车"牌,准备回家。现在他又把车停在这里了。他熄了火。发动机最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缓慢地合上的嗡鸣,然后安静下来。他拿起对讲机,搁在手里,指腹贴着那层已经被很多人握过的、磨得光滑的塑料外壳。
"各位师傅,"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新鲜一些,像是没有被太多情绪覆盖过的声音,"这里是718——"
他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给某个人留出一段等她接话的时间。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我收车了。"
他没有立刻放下对讲机。他听了一会儿——先是持续的电流声,然后从那层电流声的底部,慢慢地、像是正在被风从远处带过来一样地,浮出了几句断续的回应。有的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已经辨认不出完整的字句了;有的比较清楚,能听到那语气里带着平常收车时特有的随意;还有的,只是电流声里一个或明或暗的波动,像是正在被信号覆盖着,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形就已经消散了。他没有去数有多少个回应声。他只是握着对讲机,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正在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正在同一个频道里短暂地交汇、然后各自散开的过程。然后他把对讲机放回了原处。
他把手伸向仪表盘,轻轻地、稳稳地拿起了那张照片。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慢慢地、像是正在放一件自己不想放下的东西一样地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衣兜里。他感觉到那张纸片正在贴着他的心脏位置,正在被他自己的体温缓慢地焐热,像是正在从一张旧照片重新变回一件正在被体温温暖着的东西。
他推开了车门。他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正在用那一瞬间来重新确认自己身体和地面之间的距离。然后他站了起来,背是直的。他关上车门。那个动作很稳,车门被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正在被橡胶密封条接住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他朝着火车站前面的广场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正在走一条他熟悉的、并且不着急走到终点的人。
夜风正在从广场的入口方向吹过来。他走过了那排正在被路灯照亮的棕榈树,走过了一排正停在车位里的车辆,走过了那片正在被风吹动的地面上那些细碎的石子和枯叶。他的目光在广场深处某一片区域停了一下——那片区域在候车区前面的长椅附近。长椅上,有一朵白色的雏菊。那朵花正安静地放在长椅的坐板中央,花瓣干净、边缘完整,像是刚刚被人从某处摘下来放在那里的,上面还带着细小的、在路灯的光里微微反光的露珠。它的茎部没有浸在水里,但每一片花瓣都撑得很开、很舒展,像是刚刚被安放在这里不久。周师傅看到那朵花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它上面停了几秒。风从广场入口处吹来,花瓣正在被他自己的呼吸带来的气流轻轻带动着,缓缓地上下晃动,像是一个正在安静地呼吸着的、微小而完整的存在。他没有走过去碰它。他只是看了看它,像是正在确认自己看到了它。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前走去,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自己从这扇门里推入更深处的夜色里,像是正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夜风从他的身后吹过来,吹过他刚刚走过的路面,吹过那辆刚刚被他关好车门的蓝色出租车。车灯已经关了,车身正在被路灯的光缓慢地勾勒出它本来的轮廓。车牌尾号——718——正在被一层薄薄的夜雾覆盖着,像是正在被缓慢地、持续地写入它自己所属的夜色里。周师傅继续向前走着,没有回头。他走过的路面上,有一些细碎的光斑正在被风慢慢吹散,像是正在缓慢地合拢的痕迹正在轻轻地覆上他走过的地方。那朵白色雏菊被风吹动了一下,花瓣在露水的重量下微微颤动着,正在被夜风带着新一天的露水轻轻地覆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