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正在持续地吹着,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水面上那种湿润的、正在被月光照亮的味道。小雅的头发被风吹动了一下,几缕发丝从她的脸侧滑落,又被风带起来,像是正在被什么轻柔的力量触碰着。周师傅看着她在后视镜里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发问。然后她开口了。
"爸,去老桥吧。"
周师傅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落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江堤路面,然后挂挡,平稳地调头。车速不急不慢,像是正在为一段她知道要去、他不需要再确认的路留出足够的时间。
车子在通向老桥的路上行驶了一段之后,后座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小雅的声音不大,更像是和着夜风在自己哼着一段似曾相识的旋律。周师傅认出了那首歌——是小时候他经常唱给她听的那首,有时候是在接她放学的路上,有时候是她睡前坐在床沿边,他会哼完这首歌让她躺下,再去厨房把第二天的菜备好。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他唱过这首歌了。他都没有预料到她会记得,更没想过她会在这样的时刻重新哼出它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正在一段正在变淡的记忆里重新辨认着每一个音符的位置。
周师傅没有出声。他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一些,让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滚动得再轻一些,让那段旋律在车厢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车子最终停在了老桥桥头。当车灯照亮桥面上那些熟悉的铁栏杆时,周师傅才确认,这确实是十年前的夜晚里他停过无数次的位置。和最初那一次一模一样——同一个位置、同一段距离、同一盏路灯正在桥头的上方亮着,光落在桥面上,铺开一小片正在风里微微晃动的暖黄色的区域。小雅坐直了身体。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正在把自己从一段很长时间的休息中慢慢抬起。
"爸,"她说,声音平静的,"我的站到了。"
周师傅把车熄了火。他的手从钥匙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然后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身体。这是最后一次,他正面对着她。他看着她的脸——完整的、安静的、正在被他目光接住的她的脸,她的嘴角还带着一层很淡的弧度,像是正在为一段她已经准备好的告别做最后的确认真。
小雅也在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眉毛,又从他的眉毛移回他的眼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一次确认。然后她慢慢地前倾了。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片正在被风托起的叶子正在向着一个正在等待它的方向缓缓地靠近。她的手臂环绕向他的肩膀。她的身体没有重量,只带来一阵极轻的凉风,像是冬天最冷的日子里穿过门缝的那一丝风——微凉的、不具实感的、从肩头掠过肩胛骨而后在空气中消散的触感。那阵风很短,短到像是有人在夜色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只有这一次触碰,没有更多的停留。周师傅在那阵风触碰他肩膀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他感到那股凉意停留了一会儿,短到像是一个词语落下所需的时间,然后像是完成了某件它必须完成的事一样,退开了。
周师傅再次睁开眼睛时,那阵风已经散了。他的目光落回到自己手里那张照片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拿起来的,但那层纸张正在他的手指之间安静地存在着。他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的字迹变了。一行字正在那里呈现出来,一笔一划的,规规整整的,没有歪斜,没有颤抖,像是有人正在用笔慢慢地、认真地写着:"爸,谢谢你。我爱你。"
周师傅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正在照片的边缘上轻轻地按着,像是在感受那些笔画穿过纸张表面传来的温度。他把照片拿起来,贴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那层纸张的背面持续地、平稳地跳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回应着那行字的节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后视镜。后座是空的。座椅的靠背上没有任何轮廓的痕迹,坐垫上也没有任何压痕——只有一朵白色的雏菊正在那里安静地躺着,花瓣干净,边缘带着几颗细小的、在阅读灯的光里微微反光的露珠,像是刚刚被放在那里不久。他伸手把它拿起来了。雏菊在他的掌心里很轻,花茎的断面还是新的,像是被从某处摘下后很快就来到了这里。他把它放在仪表盘上,放在那张照片的旁边。两件东西并排躺在那里——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一朵带着露珠的白色雏菊——正在被车厢里那盏小小的阅读灯的光柔和地照亮着。
周师傅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正在被他自己缓慢地、像是正在放一件他再也不会拿起来的东西一样地放出来:"明天见。"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仪表盘上那朵雏菊的花瓣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从很远处传来的低微的声响正在轻声应答着。然后那阵风过去了,花瓣重新安静下来。
周师傅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正看着那朵雏菊和那张照片并排躺在一起。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目光在那朵白色雏菊和那张泛黄的照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发动了车子。车灯重新照亮了前方那条正在夜色里等待着的路。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在桥头缓缓地调转方向,向着那条正在缓慢地变亮的、正在被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点亮的路,驶了过去。
夜风从车窗缝隙里持续地灌进来,吹动那朵雏菊的花瓣和那张照片的边角。它们正在仪表盘上并排躺着,像是正在被同一段路带着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