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周师傅还坐在驾驶座上。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后背靠着座椅，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着。他的眼睛微微肿着，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一些浅色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痕迹，正在被清晨的光慢慢地、持续地稀释着，但那些痕迹已经不湿了。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睡。
车窗外，夜色正在缓慢地变薄。老桥的轮廓正在从深色的剪影变成一座可辨认形状的灰色建筑，桥面两侧的铁栏杆正在被一层正在变亮的光慢慢地勾勒出它的边缘。河面上的雾气正在缓慢地升起，被风带着向桥洞的方向移动，像是正在一层一层地被揭开。周师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照片。那张照片的正面——那个位置，在晨光的照射下被一层薄薄的暖色覆盖着——小雅穿着一件他没有见过的白裙子，正在阳光下笑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照片上的她会变了装束，也许是记忆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没有眼泪的版本，也许是那层光的厚度刚好让她看起来像是穿了一件新衣服。他只知道那张照片不再是他这十年来反复翻看的那张了。它正在被他掌心的温度缓慢地焐热，像是一张正在被放回正确位置的书页。
他把它平放在仪表盘上，和那朵白色雏菊并排放在一起，然后调整了一下它们的位置，让照片的边缘和雏菊的花茎对齐，像是正在摆正两件需要被端正放置的东西。
朝阳正在从挡风玻璃的右下角方向升起来。那层光先是橙色的，在玻璃表面铺开一层薄薄的暖晕，然后正在缓慢地变成金黄色，正在从玻璃的一角向整个车厢内扩散。光落在他搁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正在被那层正在变亮的光一点一点地覆盖着。周师傅活动了一下自己僵住的肩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台正在重新启动的机器的各个部件正在依次地从静止状态回到运动状态。肩膀先动了一下，然后是脖子、手臂、手腕，正在缓慢地、像是正在重新学习如何活动一样地恢复着动作。他抬起袖子，用力地擦了一下自己的脸。袖子蹭过眼皮、脸颊、下巴——那些地方正在被布料反复地、仔细地擦拭着，像是正在把最后的痕迹也一并清除。然后他把袖子放下来了，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层已经被反复擦过的布料，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他从仪表盘上拿起照片和雏菊，端正地并排放好，然后慢慢地、仔细地调整了一次它们之间的距离。照片和雏菊在仪表盘上并排着，像是一对正在安静等待的伙伴，在朝阳的光里被照亮了各自的形状。他又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它们已经不再僵硬了，然后他伸手，拧动了钥匙。
发动机发出一声平稳的嗡鸣，像是清晨里被唤醒的第一个声音。周师傅挂挡，松开手刹，打方向盘，让车头从桥头的方向转向城市的方向。他没有回头看那座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被晨光照亮的柏油路面上，落在城市那一片正在苏醒的轮廓上，然后在主干道上逐渐加速，汇入了清晨的车流。
市区的街道正在变亮。他开过几条街之后，注意到路边有人正在招手。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正在路边焦急地、来回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表。周师傅把车靠了过去。
"师傅！快点！"中年人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公文包被他夹在腋下，安全带在急切中被拽了两次才扣上，"我迟到了——光明路那边——能开快一点吗？"
周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踩下油门。车子在清晨的市区街道上向前行驶着，车速被控制在不慢但也不太快的区间里。中年人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在低头翻自己的手机，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像是在计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周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几点的班？"
"九点——"中年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来得及。"周师傅说。他的声音没有着急，但语气里自有一种稳当的节奏，像是能够准确判断这些路程需要多少时间，所以也不会为了一两分钟把自己的车开得失去平衡。
车子开了一段路之后，中年人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座椅上，目光无目的地扫过车内。他看到仪表盘上那两件并排放着的物品——一张照片和一朵白色雏菊——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
"师傅，"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你前面那张照片挺好看的，你女儿？"
周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停了一瞬。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因为他正在等着那句话，他几乎不会感觉到它。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那句话正在空气中慢慢地、像是正在被风托着一样地落下来。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笑，声音很自然地、没有停顿地接上了："嗯，我女儿放的。"
中年人说"挺好看的"，大概是想找个话头拉近距离。他随口应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也许是因为他赶时间，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从周师傅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靠在座椅上。
车子在光明路一栋办公楼前停了下来。中年人付钱，推开车门，走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车里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走进办公楼的大厅。周师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空车"灯。那盏灯在仪表盘上亮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像是正在被重新启动的声音。他没有低头去看它。他只是握着方向盘，汇入了正在早高峰中移动的车流。前方的路正在晨光中延伸着，被越来越多的车辆填满。他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了一些，让清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吹过他的脸，吹过仪表盘上那朵白色雏菊和那张照片。新的一天来了。他开着车，汇入车流，向前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