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外的候客区在凌晨三点的时候总是停着几辆出租车。这是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人醒着的地方之一。灯光从候车厅的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明晃晃的亮色，落在那些正在缓慢地、来回移动的人影和行李箱的轮子上。几辆出租车正在候客区一字排开，车灯关着，只有顶灯还亮着，在每个车顶上方映出一个个正在发光的编号。
两个年轻的司机正靠在车门上聊天，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正把一只脚踩在保险杠上；另一个戴着一顶旧棒球帽，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在听他说话。
"诶，"戴棒球帽的那个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听说过那个传说吗？"
穿夹克的偏过头来，"什么传说？"
"之前有个尾号718的师傅——"戴棒球帽的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分享什么秘密的、又轻又认真的调子，"特别厉害——听说他十年前那个悬案都能给破了……"
穿夹克的微微直起了身子，像是正要接话。然后他停住了，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上看。戴棒球帽的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看到一辆出租车正在那个空位上缓缓地停稳。那辆车很新，车漆干净得发亮，车顶的顶灯正在亮着"718"三个数字。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灰色的，袖口和领口都被熨得很平整。他的头发被仔细地梳过，不像是在深夜跑了一整夜的样子。他走下车的动作很稳，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关上车门的声音也是短促而利落的，没有多余的碰撞声。
新司机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向老司机靠了靠："就是他？"
老司机没答话，只是背过身去，摆了摆手，像是正在示意别再多问，像是正在给那个正要走过来的身影留出一点它该有的安静空间。周师傅从旁边经过的时候，那两个年轻司机已经站直了身体，靠回自己的车边，目光看似落在别处，但眼角余光仍然追着他的路线。周师傅在那位戴棒球帽的新司机面前停了半步，没什么多余的寒暄，只顺口说了一句："今晚车不多，早点歇。"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的，像是正在走一段他走了很多次的路。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坐回了车里，关上车门。车厢里被阅读灯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仪表盘上那张照片被端正地放在正中央——边角已经被压得平整了，像是被反复地、仔细地放正过。照片旁边，一朵白色的雏菊正插在一个小玻璃瓶里，瓶中的清水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几道细碎的亮光。那朵花很新鲜，花瓣没有一片卷边，像是刚刚被人更换过不久。周师傅的目光在它们上面停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电台对讲机，拇指按下了通话键。对讲机的喇叭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咔"，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清晰："各位师傅，这里是718。"
他停了一下。对讲机里正在传来持续的电流声，细碎的、不间断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持续地、稳定地托着。
"我收车了。"
他又停了一瞬。然后他又加了两个字："明天见。"
他把对讲机放回了原处。电流声还在响，然后从那些持续的白噪音的底部，开始有零碎的声音浮上来。一个男声先冒了出来，带着那标志性的尾音上扬："收车了。"然后是第二个，含糊地应了句"收到"。第三个声音掺进来，像是在跟旁边的谁示意似的，没多说什么，只是一声简短的"嗯"。它们混在持续的电流声里，像是散落在各处的灯光，各自亮着各自的节奏。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电流声仍然持续着，但在那层持续的白噪音的底部，有一个极轻的女声浮上来了，像是一根正在被风吹动的丝线正在穿过一个很窄的缝隙："……好。"
那个声音很短，短到像是正在被电流声的边缘蹭过去，只有极短的一瞬，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算不上，更像是一个正在被风带走的、正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极轻的回应。周师傅握着对讲机的手没有动，但他正在听着那个声音落下，然后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地、像是正在被什么正在缓慢地上升的东西托着一样地弯了一下。他放下对讲机，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那朵白色雏菊，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花瓣。他的指尖在花瓣表面停了一会儿，感受着那种正在被他的体温缓慢地触碰着的、柔软的表面，然后他收回了手，推开了车门。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夜风从火车站出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深夜空气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正在被露水浸透的味道。他关上车门，朝火车站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正在完成一件他已经很熟悉的事情。前方灯火通明的出口处，深夜抵达的旅客正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些人拖着行李箱，有些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些人正在互相说着什么。
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孩正挽着同伴的手，从出口处走出来。她的裙摆正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动着，边角微微翻卷起来，又被风带着落回原处。她正在跟同伴说笑着，侧头时露出了半边脸。她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向什么东西挥别，又像只是单纯的被风带着扬了扬——很快就落下，归于安静。
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周师傅没有停步。他只是继续走着，走向前方那片正在夜色里等待着他的空地。他的身后，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尾号——718——正在路灯的光里被照得清晰分明，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像是一个正在被妥善安放好的句号。
他走进了夜色里，没有回头。那辆蓝色出租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候客区的车位上，车顶灯已经关了，但车身还没有被夜雾完全覆盖。它停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天亮的人，正在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夜班、下一个凌晨、下一段正在夜色中延长着的路。
火车站广场的灯光在夜风中持续地亮着。夜风穿过广场上空，穿过棕榈树的叶缝和长椅的边缘。那张长椅上，已经没有人坐在那里了。风穿过空椅的坐板表面，穿过两端的扶手，穿过椅背的缝隙，没有任何声音留下来。只有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这一个凌晨的所有声响都带往更深的夜色里，像是一次极轻的、不需要任何回应的告别，正在被夜色缓慢地收走。
--- 全剧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