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渡对着那枚小镜子,把上唇翻上去又放下来,盯着补好的门牙反复看了半天,忽然咧嘴冲镜子傻笑了一声。
“老师,你说我现在——”陈不渡扭过脸,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门牙,“看着是不是比前阵子顺眼多了?”
温砚笑着揉了把他的黄头发,顺着说道:“是是是。”
他龇着补好的门牙,把身子转回来,突然正色道:“老师,我今天下午要去弄弄我的头发。”
“弄成什么样?染黑?”
“哦,不是。”说着陈不渡把头发往后一撩,指着发根长出来的黑发道:“我把长出来的黑头发去漂成黄的。”
前一阵子他就想去剪一下顺便漂了发根,但由于缺了半颗门牙实在不太美观,他就选择等到现在再去弄了。
温砚盯着他那头黄毛。
是那种廉价的、街边小店漂出来的枯黄。
像顶着一坨晒干的稻草……
他按捺住了额心突突跳的感觉,只是问:“你对黄头发是有什么执念吗?”
陈不渡愣了一下回答:“哦,不是,染成红的也行,我觉得我室友那个红色的也挺帅的。”
温砚攥着手里的抱枕,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还是觉得那股火消不下去,抬手抡着抱枕拍在陈不渡后背上。
“你要不要干脆染个彩虹色?赤橙黄绿青蓝紫,走大街上多拉风。”
陈不渡讪讪的笑了笑:“那就算了吧老师,我还不想被围观。”
温砚瞪他一眼:“下午我陪你去。染黑。”
“不用您陪,我自己——”
“你最好老老实实弄个黑头发回来。”温砚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声音落下去时已经往楼上走了两步。
下午陈不渡穿了个宽松的裤子,套上快到脚踝的羽绒服,扫了个共享电车,两只手老老实实抓着把,聚精会神的盯着路。
最后在校外找了个看起来有年头靠谱些的理发店停了车。
那家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两笔,洗发水味在店外都能闻见。
陈不渡探头往里瞅了一眼,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正窝在沙发里刷短视频,手机外放声震天响。
他皱皱眉迈了进去。
阿姨放下手机朝他走过来:“哎,小伙子,剪头啊?”
“连剪带染多少钱?”
“一百六十八。”
陈不渡眼皮一跳。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又觉得来都来了,现在再走有些放不下面子,咬咬牙答应了,简单给阿姨说了说自己的诉求。
阿姨把他按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花溅了他一领口。陈不渡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团洗发水已经糊到了头顶。
陈不渡后悔了,他从来没有在理发店这么潦草的洗过头。
同样的价格,在别家都是躺着,人家给你又按摩又挠痒的,还问问水温合不合适。
这倒是朴实,阿姨挤着洗发水,稀里糊涂就往人头上抹,洗发水顺着流了一眼睛一嘴。
陈不渡轻轻啐了一口。
想让阿姨注意点,结果刚开口就又吃了一嘴洗发膏。
他恶狠狠的又啐了一口。
等阿姨给他头顶裹上毛巾时,他已经被泡沫刺的根本睁不开眼,抬胳膊把毛巾扯下来就往脸上蹭,眼皮擦得通红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阿姨一看那条毛巾被拽下来了,嗓门陡然拔高:“哎呀!小伙子你干嘛!我刚给你包好的!”
陈不渡把湿哒哒的毛巾重新往头顶一搭:“眯眼了,擦一下。”
阿姨撇了撇嘴,一把拽过毛巾甩到椅背上:“别包了,过来,给你弄头发。”
陈不渡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转椅上,盯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脑袋思考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小伙子,你这发质不行啊,漂过几回了?”阿姨拿刷子蘸了染膏,不由分说就往他头上糊。
“就两回。”
“两回?”阿姨嗓门又高起来,“你这头发都漂糟了!你看看这跟稻草一样!”
“等二十分钟。”阿姨把剩下的染膏往垃圾桶里一扔,又窝回沙发刷起了短视频。
二十分钟到了,阿姨把他按回水池边,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闻见一股刺鼻的劣质香味。
染膏冲完,阿姨把他提溜回椅子上。
镜子里映出一颗脑袋。
黑的。
墨黑墨黑那种,黑得有点假。
阿姨拿着剪刀左右一通剪,好在最后结果还可以,层次剪的不错。
就是他有点看不习惯自己黑发的样子。
等阿姨拿掉在自己身上的罩衫他立马站到镜子前左看右看,刘海左分分,右分分,最后又换成中分。
阿姨抱着臂站在他身后,看他照了半天也不说话,以为是不满意想赖账,没好气的开了口:“不满意可以,先付钱再骂。”
付完钱推门出去,冬日的冷风兜头一灌,他打了个哆嗦。
扫了辆车子,往一个偏僻的小巷去了一趟才往回走。
回到住处天已经擦黑。
温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脑,听见门响抬头望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黑发衬得人白了,但白得过了一点。
温砚没多想。
只是对着那头黑发客观评价道:“比黄头发好看。”
陈不渡点点头,回房间平卧在床灌了好几口水。
迷迷糊糊打开手机,拇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半晌,最后给父亲转了五百块钱。可这些还不够。
看着又少了的余额,心里盘算着真得戒烟了。
他叹口气,把手背搭在眼上,遮住了头顶的白炽灯。
被叫去吃晚饭时他整个人还是懵的,回家时才四点多,自己明明没睡着,却一下到了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