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爬上窗棂,姜绾在长安的哼唧声里睁开眼。谢无涯已经不在床边,外头传来小厮们挂灯笼的动静。
她撑着坐起,春桃端来温水和软垫。长宁窝在襁褓里睁着眼,见她看过来,嘴角一咧,像是要笑。
“小姐昨夜睡得可好?”春桃轻声问。
“比前几日踏实。”姜绾摸了摸女儿的脸蛋,指尖碰到那点嫩肉时,心里一软。
外院传来脚步声,整齐有力。她不用读心术也知道是谁。谢无涯穿过回廊,玄衣未换,腰间却没了佩刀。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才走进来。手伸进襁褓,极轻地碰了碰长安的额头。孩子没醒,脚丫子蹬了下。
“今日府里要热闹。”他说。
“你亲自迎客?”她挑眉。
他点头。“都是老相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像太阳打西边出来。那个连皇帝赐宴都只肯站角落的人,今天居然要立在朱门前迎人?
她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躲书房。”
“躲什么。”他低声道,“他们陪我活下来过。”
她心头一热。没再说话,任春桃替她梳发更衣。月白底绣银线缠枝的裙裳,不张扬,也不怯场。
正厅早收拾妥当。红绸高挂,八仙桌摆成围字形。乐师在廊下试音,琵琶拨了两下,又停住。
午时刚到,第一拨客人到了。是大理寺的老部下,穿常服,手里提着红布包的礼盒。
谢无涯立在朱门左侧,双手负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没人敢大声说话,直到看见他微微颔首,才松了口气。
“谢大人……您这姿态,我们受不起啊。”一人拱手,声音发颤。
“受得起。”谢无涯道,“你们救过我的命。”
这话一出,众人怔住。谁也没想到他会提雁门关那夜——火光冲天,箭雨如蝗,是他带着伤兵断后,也是这群人拼死把他拖回营帐。
第二拨是北境军的老卒,粗布衣裳,脸上刻着风沙印子。有人跛着脚,有人袖口空荡荡。他们不说话,只抱拳,谢无涯便也抱拳回礼。
柳如烟和陆衍最后到。她穿了件藕荷色衫子,发上簪了支新银钗。陆衍换了身干净官服,鞋面擦得发亮。
“你还知道打扮?”姜绾笑着迎上去。
“这不是怕给你丢脸。”柳如烟瞪她一眼,转头却去逗长宁,“哟,小丫头比上次见胖一圈。”
陆衍站在谢无涯面前,结巴了一下。“谢、谢大人。”
“嗯。”谢无涯看他一眼,“进去坐。”
主桌设在正厅中央。姜绾抱着长宁坐下,谢无涯则把长安抱在怀里。孩子睡得沉,小嘴一嘬一嘬的。
酒菜上齐,乐声响起。起初众人还有些拘谨,几杯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还记得那年雪夜行军吗?”一个老兵拍案,“粮车陷在沟里,谢将军亲自扛麻袋!”
“可不是!”另一人接话,“零下三十度,他脱了外袍盖伤兵,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那一箭射穿北戎王大纛的时候,我他妈眼泪都下来了!”第三个声音吼得最大。
满堂骤静,旋即爆发出哄然喝彩。姜绾低头看怀里的长宁,小姑娘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谢无涯没动。长安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他腕上。他低头看了眼,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发丝。
柳如烟忽然站起来,举起酒杯。她脸颊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说一句。”她声音清亮,“敬这两孩子的爹娘——一个从鬼门关活着回来,一个把另一个从鬼门关拖回来。”
厅内瞬间安静。连乐师都停了手。
姜绾怔住。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想起谢无涯跪在产房外磕头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她喊“活着”的声音,想起前世独自加班到猝死的那个雨夜。
她眼眶发热,没落泪。只是低头亲了亲长宁的额头。小姑娘咯咯笑了声,小手抓住她的鬓发。
“疯丫头。”她哑着嗓子说。
满堂沉默了一瞬,随即齐齐举杯。酒液晃荡,映着满室灯火。
谢无涯抬眼看向柳如烟。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那是只有她们懂的认可。
“再来!”一名老卒高喊,“为谢家小公子取个名号!”
“叫铁蛋!”有人起哄。
“胡扯!”柳如烟骂道,“叫长安!多吉利!”
“那闺女叫啥?小棉袄?”
“叫长宁!”陆衍突然插话,说完立刻脸红。
众人哄笑。姜绾看着谢无涯,他嘴角绷着,眼里却有笑意。
酒过三巡,话题又绕回边关。一个独臂老兵说起焚桥拒敌那夜,说到一半声音发抖。
“三百人,只剩四十七个活的。”他捏着酒杯,指节发白,“可没人退。”
另一人抹了把脸。“要不是谢将军带我们杀出去,我们都得埋在那儿。”
姜绾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这些故事她听过太多次,每次都觉得离自己很远。可现在她怀里抱着孩子,身边坐着丈夫,才真正明白——那些血与火,换来的就是此刻这一桌笑语。
她伸手握住谢无涯的手。他侧头看她,眼神温和。
“冷吗?”他问。
“不冷。”她说,“就是有点吵。”
他立刻皱眉,作势要让人压低声音。
“别。”她拉住他,“让他们说。”
这些人值得被听见。他们的命,他们的痛,他们的活,都应该在这片屋檐下响起来。
柳如烟不知何时又倒了杯酒,这次是对着姜绾。
“你也该说点什么。”她笑,“毕竟你是唯一一个敢揪着他耳朵骂‘不准死’的人。”
众人哄笑。姜绾耳尖发烫,瞥了谢无涯一眼。他垂眸看着长安,假装没听见。
“我没什么可说的。”她轻声道,“我只知道,那天我要是没抓住他,我就回不去了。”
她说的是实话。不只是身体上的回去,是心。那个躲在角落不敢说话的社恐女孩,是被这个男人一把拽出深渊的。
谢无涯抬起眼,深深看她。他的手覆上来,把她的手完全包住。
陆衍举起酒壶给柳如烟添酒,手有点抖。她瞪他一眼,他讪讪收手。
“你真是笨死了。”她小声骂。
“我、我这不是紧张嘛。”
“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我!”
两人低声拌嘴,惹得旁边人偷笑。姜绾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天色渐暗,灯笼全亮了起来。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街市的喧闹声。
谢无涯始终没放开她的手。长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嘴咂了咂,继续睡。长宁在她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柳如烟终于喝多了,靠在陆衍肩上嘟囔:“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厉害?我把人治好了,还配成了对……”
陆衍手足无措,又不敢动。
姜绾笑着摇头。她抬头看向谢无涯,他也正看着她。
“累了吗?”他问。
“不累。”她说,“就想多坐一会儿。”
他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长安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轻轻拍着长宁的襁褓。
乐声又起,是一支欢快的小调。老卒们开始划拳,声音震天。柳如烟在陆衍肩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姜绾靠在他肩上,闭了会儿眼。耳边是笑声、酒杯碰撞声、孩子的呼吸声。她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明天你还要上朝?”
“嗯。”他说,“早朝后处理奏折。”
“又要熬夜?”
“不会。”他顿了顿,“我在家批。”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这才像话。”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茧。
长宁在她怀里扭了下身子,小手扒拉她的衣襟。她低头看,小姑娘正睁着眼,冲她笑。
“你这是要当姐姐了。”她轻声说。
孩子不懂,只是咯咯笑了声,小脚一蹬。
谢无涯低头看两个孩子,目光久久未移。他忽然说:“他们听不见心声吧?”
“应该不会。”她道,“要是能听见,我现在就得捂住耳朵。”
他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今晚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夜深了,宾客陆续告辞。老卒们走时一个个红着眼,抱拳不说再见,只说“保重”。
陆衍背着柳如烟离开,走得极慢。她在他背上哼了句曲子,又睡过去。
厅内只剩他们一家四口。灯火通明,杯盘狼藉。谢无涯仍抱着长安,坐在主位没动。姜绾轻拍长宁,孩子已在她怀里入睡。
他低头看女儿,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小脸。然后抬头看姜绾,眼神安静。
“今天很好。”他说。
“是很好。”她应。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孩子们看得更紧了些。窗外风过,吹动檐下铃铛,药末在银铃里轻轻晃动。
一只飞蛾扑向灯笼,翅膀一闪,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