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轻轻晃动。谢无涯的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墨迹微微晕开。
姜绾靠在软榻上,长宁的小嘴还含着乳头,睡着了。她轻轻把孩子抱正,手指抚过那粉嫩的脸颊。
长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手扒拉了一下毯子,又不动了。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谢无涯放下笔,抬眼看向她。“吵醒你了?”
“没有。”她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看你还在写。”
他嗯了一声,重新执笔。玄色衣袖垂落,遮住了半张奏折。烛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姜绾看着他批完一份,又抽出下一份。纸角写着“户部呈”。她没动声色,读心术悄然开启。
三丈之内,他的心声清晰可辨:*这字写得真难看。*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这人平日冷脸对人,心里竟也嫌弃这些小事。
他又看了两行,眉头微蹙。姜绾的精神力随之集中,捕捉到那份奏折背后的波动。
表层心语浮上来——“又要钱?”
再往下沉一点,心绪图景浮现:一个中年官员站在案前,提笔时手腕发抖,眼里却藏着冷笑。
她屏住呼吸,继续探入。偏头痛开始在太阳穴隐隐作痛,但她没停下。
终于,那句藏得极深的话冒了出来:*谢无涯拥兵自重,迟早是祸。*
姜绾心头一紧。这话表面是请饷,实则是试探,甚至是埋钉子。
她看向谢无涯。他仍面无表情,只是笔尖停了片刻,随即写下两个字:“照准。”
她听见他心里的声音——你要军饷,我给军饷。北境将士拿命换来的东西,不该被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克扣。至于你的弯弯绕绕,我记下了。
她松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扬起。这人真是够狠的,表面大气,心里早就把账算清了。
长宁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咂了咂。她低头拍了拍,孩子又安静下来。
谢无涯抬头看了眼,目光在母女俩身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回奏折堆。
“你还看得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她小声问。
“看不懂也得看。”他说,“每份奏折背后都站着一个人,说的话未必是真心,做的事才有分量。”
她点点头。这话跟她读心术的道理一样——人会说谎,心不会。
他又翻开一份,是地方报灾情的。她听见他心里嘀咕:*去年拨下去的银子去哪儿了?*
她忍不住道:“你不如让我帮你听听他们心里想啥。”
他笔尖一顿,抬眼看她。“你又在偷听?”
“谁偷听了。”她瞪他,“我是为你好。你天天看这些纸片子,累不累?”
他没接话,只把笔搁下,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看了看长宁,又伸手探了探长安的额头。
“都睡得好。”她说。
他嗯了声,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上面堆满了奏折和茶盏。
“你不问我为什么把这些带回来?”他忽然说。
“问了你也未必答。”她抱着孩子调整姿势,“再说,我知道你怕什么。”
他眉梢微动。
她没看他,声音轻了些:“你怕哪天突然走了,没人替你守这些人。”
他没否认。烛光下,他的眼神沉得像深夜的湖。
她心里一酸,但没表现出来。只是低头亲了亲长宁的小脑袋。
“以后每天都这样?”她换了个话题。
“嗯。”他说,“在家批,省得半夜惊醒还要去书房。”
她笑了。“那你得改改脾气。昨儿厨房送汤晚了半刻,你瞪得人家差点哭出来。”
“我没有瞪。”
“你有。”她坚持,“你一皱眉,整个府的人都跟着抖三抖。”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会注意。”
她满意了。抱着孩子往软榻深处挪了挪。“那你继续忙。我不吵你。”
他点头,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叶。
她闭上眼假寐,耳朵却竖着。他的心声断断续续飘进来——*这份要压三天……这个户部侍郎,四皇子的人……上次查账时故意漏了条线……*
她慢慢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雕花。原来这人早就在布网了,只是不动声色。
又一份奏折摊开。还是户部的。内容是核查边关粮草损耗。
她刚想探过去,偏头痛猛地袭来。像有人用细针扎进太阳穴,一下下搅着。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这种时候不能打断他。她只是把长宁抱得更紧了些,借孩子的体温压下不适。
谢无涯察觉不对,抬眼看向她。“怎么了?”
“没事。”她摇头,“就是有点头晕。”
他立刻放下笔,几步走过来蹲下。伸手摸她额头,又扶住她后颈试温度。
“不是发烧。”她说,“老毛病,歇会就好。”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别硬撑。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睡。”
她鼻子一酸。“你知道我在听?”
“你每次集中精神,左边眉毛会动一下。”他道,“还有,呼吸变浅。”
她愣住。原来自己那些小心思,早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她问。
“因为我知道你能判断轻重。”他说,“你比谁都清楚代价。”
她眼眶有点热。这人从不说甜话,可每一句都砸在心坎上。
他站起身,把烛台往她这边挪了挪。“光线太暗伤眼。你要是困了,就去床上睡。”
“我想在这儿。”她说,“孩子们也在这儿。”
他没再劝,回去继续批阅。只是写字时放慢了速度,动作也轻了许多。
她靠在软榻上,听着笔尖划纸的声音,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他心里又响起那句话——你要军饷,我给军饷。北境将士拿命换来的东西,不该被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克扣。至于你的弯弯绕绕,我记下了。
这次她没笑。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将来某一天准备的。
长安在摇篮里哼了一声,小腿踢了踢。她转头看去,孩子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
谢无涯也看了眼,笔尖顿了顿,随即继续写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安静特别珍贵。外面有风,有暗流,有看不见的刀光,可屋里有灯,有孩子,有他在写字。
她把长宁轻轻放进小床,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了下来,头枕着手臂。
谢无涯回头看了她一眼。“睡吧。”
“你早点睡。”她说。
“快了。”他应。
她闭上眼,听见他翻动纸页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最后的声音,是他笔尖落下时的那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