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偏殿的窗棂,姜绾醒了。
她躺在软椅上,身上搭着薄毯,手指还蜷在袖口里。昨晚睡得浅,梦里全是纸页翻动的声音。
长安和长宁没跟来,留在府中由乳母照看。这是头一回她独自进宫听政,心里空落落的。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夜读心术用得久,脑袋像被绳子勒过一样发紧。
外头传来朝臣列队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按住眉心。三丈之内,活人心声即将涌入脑海。
金銮殿内,百官肃立。新帝坐在御座上,小手扶着案角,神情认真。
谢无涯站在文官前列,玄色官服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一名大臣出列,捧着奏折高声启奏:“臣弹劾大理寺卿谢无涯,军政大权集于一身,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姜绾在偏殿听见这句话时,耳朵嗡地响了一下。
表层心语立刻冒出来——“怕他?谁不怕!”
再往下沉,心绪图景浮现:这人夜里收到一封密信,火漆印是个歪斜的“孟”字。
她眼皮跳了跳。
第二位大臣上前,声音更冷:“谢无涯私用军费修缮将军府,奢靡逾制,请陛下彻查。”
偏殿里的姜绾差点笑出声。
她知道那宅子根本不是将军府,而是谢家旧祠堂。谢无涯自掏腰包翻修,连工钱都按市价多给两成。
可这人心底却在得意地盘算:*只要咬死是军费,就能逼他自辩。一开口就是输。*
她捏紧了袖中的帕子。
第三位大臣跪下,语气悲愤:“永安郡主姜氏,以妖术干预朝政!每逢朝议必居偏殿,窃听机要,惑乱圣心!”
姜绾猛地睁眼。
妖术?她不过是能听见你们脑子里的话而已。
她立刻集中精神,探入此人心绪图景。
画面一闪:三皇子残部聚在暗室,烛光摇曳,一人低声说:“孟先生说了,只要把姜绾推出去,谢无涯必乱。”
她心头一凛。孟先生。又是这个名字。
那人继续想:*只要她被定为妖女,打入天牢,谢无涯就不再是铁面判官,而是戴罪之臣。*
姜绾咬住下唇。这一招够毒。把她推出来,既能离间君臣,又能动摇民心。
殿内一片哗然。众臣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扫向偏殿方向。
新帝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眼垂帘后的影子。
谢无涯依旧站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片刻后,他忽然抬步向前,走到三位大臣面前。
三人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一句话没说,伸手将三份奏折一一取走。动作干脆利落,像拔刀收鞘。
百官静默。
他转身走向御案,双手呈上奏折,声音不高却清晰:“请陛下亲裁。”
新帝低头看着那三本奏折,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没翻内容,也没问话,只蘸了朱砂,提笔写下了一个字——驳。
墨迹饱满,力透纸背。
满殿鸦雀无声。
那三个大臣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
姜绾在偏殿听见其中一人心里哀嚎:*完了,孟先生……怕是要失望了。*
她记住了这句话。
谢无涯接过被驳回的奏折,转身走回原位。经过她所在的方向时,脚步微顿。
她隔着帘子望出去,只看到他玄色衣角轻轻摆动。
他知道她在。
他也知道她听见了什么。
退朝钟声响起,群臣鱼贯而出。
姜绾靠回软椅,闭上眼。偏头痛越来越重,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来回穿刺。
她手里攥着一方素帕,指尖微微发颤。
孟先生。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可对方布局精准,步步紧逼,显然已盯他们很久。
她想起昨夜谢无涯批阅奏折的样子。那些看似平静的文字背后,藏着多少双眼睛?
她不该放松警惕的。以为风波暂平,实则暗流从未停歇。
门外脚步声渐远,大殿重归寂静。
她睁开眼,望着梁上雕花。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把刀,横在她与真相之间。
她慢慢坐直身子,把帕子叠好放进袖中。
不能再躲了。
有人想用“妖术”二字毁她清白,那就别怪她掀开所有人的面具。
她站起身,整理衣裙。
刚迈出一步,耳边又闪过一句心声——来自刚退下的某位官员:*得尽快传信给孟先生,计划失败了。*
她脚步一顿。
传信?怎么传?从哪传?
她没追出去,也没叫人。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只是静静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宫墙的一角。
风拂过脸颊,带着初春的凉意。
她忽然觉得,这皇宫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可越是安静,越像暴风雨前的片刻停歇。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谢无涯说过,只要他在,就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风雨。
可这一次,她不想只等他挡在前头。
她已经听见了敌人的名字。
接下来,该轮到她出手了。
她转身往宫道走去,步伐稳健。
阳光落在她肩头,映出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大殿空荡荡的,唯有那枚写着“驳”字的奏折,静静躺在御案最上层。
内侍进来收拾时,看见皇帝亲手把它收进了抽屉。
姜绾走出宫门时,迎面撞上一队巡城卫。
她侧身让路,目光无意扫过带队的小校。
那人低着头,心里却在嘀咕:*今晚子时,西角门递消息。*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风卷起她的裙角,吹向宫墙深处。
她走进轿中,帘子落下。
轿夫刚要抬步,她忽然开口:“先不去府里。”
“去哪儿?”
“去东市书坊街。”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轿子缓缓启动。
她靠在角落,闭上眼。
太阳穴还在疼。
但她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孟先生。
你想藏在幕后发号施令?
那我就一条条,把你的心腹挖出来。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第一枪已经打响。
接下来,该她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