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刚转过宫门角道,姜绾就掀了帘。
她没去东市书坊街。
西角门传信的事不能碰。一动就会惊蛇。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偏头痛还在,像有人拿小锤在脑壳里轻轻敲。
得换个法子查。
正巧,皇后前日递了话,请她协理后宫琐务。说是些针线账目、节礼采买的小事,实则是试探她是否安分。
姜绾当时应得爽快。
现在看,倒是送了个机会上门。
她整了整袖口,抬步往内宫走。
守门太监躬身行礼:“郡主来了。”
她点头,脚步未停。三丈之内,活人心声已开始浮动。
第一层心语像雨点落瓦——“又来个主子”“听说她能听懂鸟语”“别是妖人吧”。
她装作没听见,只淡淡问:“今日要核对中秋贡缎的入库单,人在哪?”
小太监引她去库房。路上经过一处偏廊,几个老嬷嬷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她放慢脚步。
心声立刻变了——“三皇子那会儿,孟先生常走这条道”“他教殿下背《权衡录》,一句错不得”“后来人就没了”。
姜绾心头一跳。
孟先生。
她继续往前,面上不动声色。
库房里尘味浓重。宫女们低头清点绸缎,没人说话。
她翻着账本,手指一页页划过。
读心术悄然下沉,探向第二层——心绪图景。
一名年长宫女心里闪过画面:书房内,灰袍男子执笔批注,少年跪在案前。纸上赫然是“立嫡以长不以贤”八字。
姜绾指尖一顿。
这是三皇子幼时读书的情景。
那灰袍人,就是孟先生?
她不动声色,又扫过另几人心底。
零碎画面拼凑起来——瘦高身形,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常年握笔磨出茧。每逢冬至必饮苦药,说是寒症旧疾。
最关键的一句心语冒出来:“他原名叫孟长庚,字明远。”
姜绾终于有了名字。
她合上账本,轻咳两声。连续读取心绪图景,脑袋像被铁箍勒紧。
“先歇会儿。”她说,揉了揉额角。
宫女忙搬来软椅。她坐下,闭眼假寐,实则继续监听。
“听说四皇子也找过他。”一个年轻太监心里嘀咕,“可孟先生说,棋子太躁,不堪用。”
“那现在呢?”另一人暗想,“他还等得动吗?”
姜绾睁开眼。
原来他不是随便找人扶持。他是挑的。
三皇子败了,四皇子倒了,他还在等下一个合适的人选。
而如今朝中,最不该有野心的,就是那些自以为能上位的蠢货。
她起身,走出库房。
阳光刺眼。她眯了下眼,顺手摸了摸腰间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接下来,得查查这人现在藏在哪。
她绕去旧仆居所。三皇子府倒台后,不少老仆被打发进宫做杂役。
她在洗衣房外站定。几个妇人正捶打衣裳,水花四溅。
心声一层层浮起。
“那年冬夜,孟先生偷偷塞给我一包药。”一人回忆,“说我家少爷体弱,莫让旁人知道。”
“他走前留下个包袱。”另一人想着,“我藏在灶台底下,至今没敢动。”
姜绾呼吸微滞。
他还留了东西?
她正要开口问,忽听得远处钟响。
申时了。
她得回府。再不走,谢无涯该派人来寻。
她转身离开,脚步略急。
每多听一句心声,头就更疼一分。但她记住了关键信息——孟长庚,曾为三皇子启蒙师,擅谋略,失踪多年,现隐于市井,专挑失意皇子布局。
他不是疯子。他是赌徒。
赌的是人心弱点,赌的是权力缝隙。
而她和谢无涯,眼下正是风口浪尖。
他若想找新棋子,未必不会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
轿子回府时,天已微暗。
她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书房灯亮着。
谢无涯还没睡。
她整了整衣裙,走去书房。
推门进去时,他正低头批折子。笔尖顿了下,抬头看她。
“回来了。”
声音很淡,眼里却有光。
她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查到了些事。”她说。
他搁下笔,等她往下讲。
她把今日所闻一一道来——孟长庚的身份、过往、行事风格,以及他仍在等待时机的事实。
全程没提自己用了多久读心术,也没说头疼得厉害。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谢无涯静静坐着,没说话。
烛火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那道眉骨旧疤微微泛红。
“不是棋子。”他忽然开口。
她一愣。
“他在找机会,也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不如先下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无涯说得对。
这种人,最怕你乱动。你一动,他就知你怕。
你不动,他反而猜不透。
耗着,才是最好的反击。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玉佩。
“我记下了。”她说。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孟长庚,需留意。
谢无涯看着她,忽然起身绕过桌子。
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掌心微凉,带着墨香。
她没动。
他知道她累了。
也知道她刚才隐瞒了头痛。
可他没拆穿。只是站着,用体温告诉她——你在,我也在。
外头风起,吹得窗纸轻响。
她闭上眼。
片刻后睁开,起身准备回房。
“灯还亮着。”她回头说。
“看完就睡。”他答。
她点点头,走出去。
院子里银杏叶沙沙作响。长安和长宁早已入睡。乳母守在房中,轻轻拍着床沿。
她站在廊下,望了眼书房方向。
灯还亮着。
她没再回去打扰。
转身走向卧房,脚步很轻。
刚撩开帘子,忽听得隔壁屋传来低语——是亲卫在交接值哨。
其中一人说:“今早西角门确实有人递了信。”
另一人问:“谁收的?”
“没落款,转去了城南旧书肆。”
她脚步一顿。
原来信真递出去了。
可她没追,反而保全了线索。
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进屋后,她坐到镜前,取下发簪。
铜镜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黑眼圈比昨日更深。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次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门外立刻响起脚步声。
“夫人?”是贴身婢女。
“没事。”她说,“去睡吧。”
脚步迟疑片刻,退下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眼。
脑中还在回放今日听到的每一句心声。
孟长庚这三个字,像根细刺,扎进了她的警觉里。
她不会再放松了。
哪怕表面平静如水,她也会一直听着。
听着那些藏在人心里的声音。
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鼓。
二更了。
她起身吹灯,躺上床。
被褥微暖,是早前备好的汤婆子。
她蜷了下身子,手指搭在小腹上。
孩子安静地躺着。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挺好。
有个人在书房守着灯,有人在屋外守着门,有孩子在怀里安睡。
而她,还能听见所有想藏起来的心声。
她不怕敌人躲在暗处。
她只怕自己听漏了一句。
迷糊间,仿佛听见谢无涯进门的脚步。
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她没睁眼,只微微动了下手指。
他走过来,替她掖了被角。
然后坐在床沿,没走。
她知道他在看她。
就像他知道她今天经历了一切。
良久,他伸手,极轻地抚过她眉心。
想替她压下那些皱痕。
她鼻尖动了动,差点笑出来。
这家伙,连心疼都这么笨。
可她喜欢。
外面风停了。
万籁俱寂。
她沉入梦乡前最后想到的,还是那个名字。
孟长庚。
下次再听见你的心声,我一定认得出来。
月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床头一双交叠的手上。
一只大,一只小。
都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