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林大勇低头走出。
他右肩药篓还挎着,左腕那根红绳松了一圈,晃在袖口外。
家属院门口的风带着傍晚的凉气,吹得他眯了下眼。
刚迈出一步,几个穿着旧布鞋的汉子就围了上来。
手里举着一块红布,上面烫金大字写着“活菩萨”。
林大勇脚步一滞,下意识把药篓横在胸前,像挡一面盾牌。
“别别别!”他连连摆手,脸一下子涨到脖子根。
“这锦旗我不能收,真不能收。”
一个穿灰褂子的大爷挤到前面,嗓门粗:“你不收就是看不起咱农民!”
林大勇往后退半步,后背差点撞上电梯门框。
他咧嘴笑了笑,想装没事儿人,可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功劳是国家的,是科研组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旁边有人笑出声:“跑腿能跑出万亩好田?你哄鬼呢!”
另一个中年妇女把锦旗往前一送:“大勇同志,我们全村商量好的,你不收,我们不走。”
林大勇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他知道这些人是从试点区赶来的,坐绿皮火车站了一宿。
他不想伤他们的心,可更怕被人供起来当神仙拜。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锦旗。
动作利索地卷成一卷,塞进药篓最底层,压在几包灵草下面。
“那……我就替大家收着。”他低声说,“等丰收那天再拿出来。”
人群这才松动了些,脸上露出满意神色。
那个灰褂大爷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
手掌粗糙,裂着口子,握得林大勇指节都泛白。
“你是咱农民的恩人!”老头声音发颤,“我家三亩地,往年打药打八回,今年一次没用!虫子自己绕道走!”
林大勇想抽手,又不忍心,只能低着头。
他盯着自己工装裤膝盖上的破洞,补丁磨得发亮。
小声嘟囔:“别这么说,我爹要是听见,得拿棍子抽我。”
小时候父亲采药回来,总骂那些把他当神医供着的村民。
大爷没松手,反而更紧了:“你比菩萨还实在!菩萨不吃饭,你吃百家饭长大的,知道冷热!”
周围人跟着点头,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啪地闪了一下。
林大勇抬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掌心温热,有点汗,但很稳。
“您要是真感谢,明年多种两亩稻。”他说,“丰收了,请我喝一碗新米粥就行。”
大爷愣住,随即哈哈大笑,眼角挤出泪花。
“行!管够!新米现碾,第一碗给你留着!”
其他人也嚷起来:“我家杀猪也喊你!”“红薯窖开了请你挖头一锄!”
林大勇嘴角终于自然扬起,肩膀松了下来。
他从药篓里翻出几小包种子,黄纸包着,上面用铅笔写着“伴生驱虫草”。
“带回去撒田边。”他挨个塞进他们手里,“防蚜虫,不伤土。”
一个小伙子接过后问:“多少钱?”
林大勇瞪眼:“钱?这是国家配发的试验种,免费。”
“那……那我们给您磕个头吧!”
“谁敢跪我试试!”林大勇立马板脸,拎起药篓就往楼道走。
身后一群人追着喊谢谢,脚步杂乱,笑声不断。
刚走到三层楼梯拐角,回头一看,还有三个跟到了楼下。
他扶着栏杆探头:“站那儿啊!再上来我姐姐们知道了,非削我不可!”
“就见一眼!合影!”
“合什么影!”他摆手,“有事打事务部电话,别堵我家门口啊!”
语气凶,可尾音微微翘起,藏不住笑意。
脚步声渐渐散去,楼道安静下来。
他靠在墙边喘口气,摸了摸左耳,还在发烫。
药篓沉了点,里面多了卷锦旗,压着种子和旧笔记本。
楼道窗户开着缝,风吹进来,掀了下他额前碎发。
对面楼上,有户人家正在做饭,飘来一阵炒蒜香。
他低头看了眼药篓,心想明天该补点灵参了。
钥匙插进锁孔时咔哒响了一声。
门开一条缝,屋里灯还没亮。
他弯腰换拖鞋,听见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
“姐,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没人应。
可能都在忙,他也不在意,径直走向自己房间。
路过客厅时,瞥见茶几上放着个保温桶。
贴着张纸条:给大勇的灵鸡汤,热一下再喝。
字迹圆润,是二姐的。
他放下药篓,手指无意识碰了下红绳。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
不是荣耀,是沉。
他知道那块锦旗不会真的留在药篓里。
明天就会被姐姐们翻出来,挂墙上,或者送去事务部展览。
但他今晚不想管。
脱掉工装外套搭在椅背,露出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衣。
袖口磨毛了,线头勾在手腕上。
他扯了下,没扯断,干脆用牙咬下来。
手机在裤兜震动。
掏出来一看,是事务部群消息。
赵铁柱发了个表情包:【群众高呼万岁怎么办】
下面一堆回复,他没往下看,锁了屏。
窗外天已全黑,家属院路灯亮起一圈昏黄。
楼下空地上,那几位农民的身影早已不见。
只有水泥台阶边缘,留着几道泥脚印,还没来得及冲刷。
他站在窗边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滑动。
想起大爷握着他手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骄傲,是责任。
转身去厨房热汤,路过药篓时顿了下。
伸手进去摸了摸,锦旗裹得严实,棱角硌手。
他没拿出来,只是把盖布拉得更严实些。
汤热好端出来,坐在小凳上慢慢喝。
油花浮在表面,灵参味淡淡的。
他一口没喝完,手机又震。
这次是系统提示音。
他看都没看,直接按灭。
现在只想当个普通人,喝碗汤,睡个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清脆利落。
他抬头看了眼钟:七点四十。
“肯定是二姐回来了。”他嘀咕。
又喝一口汤,舌尖尝到一丝甜。
脚步声停在门口。
钥匙串哗啦响,门被推开。
一股晚风卷着落叶吹进来。
他没回头,只说:“汤还热,给你留了半桶。”
门口那人没应,而是盯着他放在地上的药篓。
“你又捡什么破烂回来了?”
是二姐周素琴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嫌弃。
但她眼睛却盯着药篓一角露出来的红布边。
林大勇夹起一筷子青菜,假装没听见。
“我说你——”她走近两步,突然顿住。
“这红布……是不是锦旗?”
他咽下菜,低头看碗:“不知道,可能是别人扔的。”
“少装蒜!”她一把拎起药篓,“我都看见热搜了!《农民千里送锦旗》!”
林大勇抬头,眼神无辜:“那不是我。”
“还不承认?”她冷笑,“全网都在传‘活菩萨林大勇’!”
他放下筷子,认真道:“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
话音未落,另一道女声从楼梯传来。
“他又说这种假话了?”
三姐秦雪舟推门而入,白大褂都没脱,手里还捏着笔。
“数据显示,你上周灵气波动峰值突破一级备案标准。”
林大勇抹了把嘴:“那是跑步喘的。”
“跑步能跑出灵压残影?”秦雪舟推眼镜,镜片反光。
周素琴抖开那卷锦旗,金光刺眼。
“你还想瞒?”她指着字,“活菩萨!你配吗?”
林大勇缩了下脖子,小声嘀咕:“……比我爹配。”
门外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平底鞋,沉稳有力。
门框一暗,大姐林红缨站在那儿,黑色作战服沾着尘土。
她扫了眼屋内三人,目光落在锦旗上。
沉默两秒,开口只有一句:“你们,别欺负他。”
林大勇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汤。
汤快凉了,他却觉得胸口滚烫。
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喊他“活菩萨”,家里这几个人,才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林红缨走过来,轻轻拍他肩。
“辛苦了。”她说。
就这三个字,比任何锦旗都重。
周素琴哼了声,把锦旗卷好塞回药篓。
秦雪舟记录下他此刻心率数据。
林大勇捧着空碗,看着她们忙来忙去。
他知道,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有任务,有系统,有无数人等着他解决问题。
但现在这一刻,他只是林家的小弟。
饿了能喝汤,累了有人拍肩,犯傻也没人真骂他。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窗边时,看见楼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抬头望了一眼他家窗户,喃喃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林大勇没看清是谁,只记得那身影佝偻,走得慢。
像极了今天那个握着他手的老农。
他关紧窗户,拉上窗帘。
药篓静静立在墙角,红布一角仍露在外面。
像一团没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