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声敲门落在林家门外。
林大勇刚从床上翻坐起来,后脑勺还嗡嗡作响。
昨夜灵气乱窜的劲儿还没完全散,但他听见脚步声就猛地掀开被子。
他趿拉着旧布鞋往门口走,药篓还靠在墙角没动。
门缝里透进晨光,照见一双沾满黄沙的解放鞋。
“袁老?”他拉开门,声音有点哑。
袁守仁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火烤过一遍。
脸黑得发亮,嘴唇裂着血口子,衣服袖子都磨出了毛边。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林啊,我回来了。”
林大勇赶紧扶住他胳膊,触手全是干皮和汗渍。
“您这是……去炼丹炉里走一圈了?”
袁守仁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金黄色的沙土。
“塔克拉玛干,新测的十七个点位,全达标了。”
林大勇接过瓶子,沉甸甸的,沙粒在阳光下闪着光。
“您就为这一瓶沙,待了三个月?”
“不光是沙。”袁老抬手指了指远处,“是地能活,粮能长,人能住。”
林大勇喉咙一紧,说不出话。
他记得上个月视频通话时,袁老还在沙丘上啃压缩饼干。
那时风沙吹得镜头模糊,老人却笑着说:“这风吹得狠,庄稼才扎得深。”
现在人站在这儿,瘦了一圈,像是把肉全喂给了沙漠。
“先进屋歇会儿。”林大勇想往里让。
袁守仁摆手拒绝。
“不去屋里了,直接去科研楼,样本得马上送检。”
他迈步往前走,腿有点打飘。
林大勇赶紧挎上药篓跟上去,一只手虚护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区路上。
晨练的大爷大妈看见都愣住,有人认出是电视上的“灵农专家”。
“哎哟这不是袁教授吗?晒成这样可不行!”
“快进阴凉地儿待着,中暑了可麻烦!”
袁守仁只是摆摆手,脚步不停。
“没事,习惯了,沙漠里太阳更毒。”
林大勇看着他后颈脱皮的痕迹,指甲缝里的沙土怎么也洗不干净。
那双手握过锄头、拿过笔、按过检测仪,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到了科研楼前广场,早有工作人员迎上来。
“袁老!您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急坏了!”
“别慌。”袁守仁把玻璃瓶递给林大勇,“先让他看看。”
林大勇低头盯着瓶子里的沙,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荒漠可以种稻,西北能变江南。
“值了值了。”袁守仁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全世界听。
“只要地活了,我这张老脸算啥。”
林大勇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黑瘦的老人。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采药回来,也是这样一身泥一身汗,笑着说“值得”。
“袁老师。”林大勇声音有点哽,“您才是英雄。”
袁守仁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
“胡说什么呢,我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人能让万里荒沙变良田,还不算英雄?”
“那你也种啊。”袁老拍拍他肩膀,“你上交的灵雨术,浇的就是这片地。”
林大勇摇摇头。
“我能做的有限,您才是真正把命搭进去的人。”
袁守仁不接这话,转头问工作人员:“体检安排了吗?”
“安排了,在三楼医疗室。”
“走吧袁老,先检查身体。”林大勇搀他。
“等等。”袁守仁站定,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我记的每日温差、湿度、土壤渗透率,交给秦组长。”
工作人员接过数据本,眼圈红了。
“您病成这样还天天记录?”
“不记不行啊。”袁老认真道,“科学来不得半点马虎。”
他说完转身看向林大勇,咧嘴一笑。
“小林啊,咱们都一样,都是给老百姓做事的人。”
话音落下,两个科研人员上前架住他胳膊。
袁守仁没再推辞,脚步蹒跚地往楼里走。
林大勇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玻璃瓶,沙土在掌心微微发烫。
他看着袁老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件洗褪色的中山装,肩头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
广场上人来人往。
有穿白大褂的匆匆走过,有后勤车运着仪器进出。
林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布工装。
袖口也磨毛了,但比起袁老那身,简直算得上体面。
他把玻璃瓶小心放进药篓夹层。
旁边路过的实习生认出他,小声嘀咕:“这就是林哥吧?真人比电视上还普通。”
林大勇没在意,抬头看了眼科研楼顶的红旗。
风吹得猎猎响,像极了沙漠里招展的那一面。
他记得袁老临走前说的话。
不是豪言壮语,不是功成名就,只有一句“值了值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敌人伏击的危机。
只有一个科学家用三个月换来的沙样,和一句朴素到掉渣的感慨。
林大勇摸了摸药篓上的幸运绳。
母亲织的红绳已经褪色,但他一直没换。
就像有些人,一辈子不做大事,只做一件对的事。
一做就是几十年,做到把自己熬干。
他深吸一口气,朝办公楼走去。
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路过公告栏时,看到一张新通知。
《关于开展首批灵能职业资格认证试点工作的通告》。
林大勇停下来看了几秒。
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药篓里的玻璃瓶轻轻晃动。
沙粒缓缓沉淀,像一场无声的落雪。